太平洋的夜，深得像一块冷却千年的黑曜石，钻石公主号孤悬于海中央，像是漂泊的旅人。

　　远处没有岛屿，没有灯塔，只有天与海在极远处相融，分不清界限。

　　苏恩曦站在船尾露台，手扶栏杆，她穿了件藏青色长裙，裙摆被海风撩起又落下，像一只安静栖息的夜鸟。

　　身后几步之遥，叶胜和酒德亚纪并肩而立，两人皆未言语，但眼神警惕，这艘船上不该有第四个人，可今晚偏偏来了。

　　“他自称康帝。”叶胜低声说。

　　“康帝？”酒德亚纪皱眉，“没听过这号人物。”

　　“名字听着像红酒。”苏恩曦淡淡道，“罗曼尼·康帝，顶级勃艮第，一瓶能换辆跑车。”

　　“这我们都知道，所以是个装腔作势的富豪？”叶胜问。

　　“未必。”苏恩曦目光投向主甲板方向，“但他选在这片海域见面，不是巧合。这里离最近的航线三百海里，卫星信号都弱三分。他要的不是奢华，是隐秘。”

　　话音刚落，电梯门无声滑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精良却不张扬，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领带是暗金纹路，低调得近乎朴素。他手里没拿任何行李，只拎着一瓶酒，瓶身修长，标签泛黄，印着“Macallan 1926 Fine & Rare”。

　　“抱歉，让三位久等。”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海上夜凉，我带了点暖场的东西。”

　　苏恩曦转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角有细纹，却不见疲态，反而透出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从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灰蓝色带点金光闪烁，像是戴了美瞳。

　　“康先生？”她问。

　　“是。”他微微颔首，将酒瓶递出，“一点心意。麦卡伦1926，全球仅存四十六瓶。今夜月色正好，配它不算奢侈。”

　　“看来是真富豪……”叶胜小声对亚纪絮叨。

　　苏恩曦没接，只扫了一眼瓶身。“康先生杀了我大半片股盘，只为喝一杯酒？”

　　“不。”他笑了笑，将酒瓶轻轻放在柚木小几上，“我是来谈一笔生意。”

　　“我们不做军火，不碰毒品，也不卖情报。”苏恩曦语气平淡。

　　苏恩曦说的确实没错，他们不卖军火，但到了关键时刻，或许可以用某些方式调动军火。

　　“我知道。”康帝说，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后是一张卫星云图，“我只是想知道，几个月前，你们是否在长江入海口出现过。”

　　空气骤然凝滞。

　　叶胜的手已悄然滑向腰后，酒德亚纪则微微侧身，挡住苏恩曦右翼。三人配合默契，无需言语。

　　苏恩曦却笑了。“康先生消息很灵通。可惜，我们只是私人邮轮，到了那种地方会没有人拍照吗？”

　　“哦，或许是潜艇，也或许是其它的什么高科技，你名下的企业有一半都与科技有关。”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科学家，投资这些很正常。”

　　“噢，美丽的小姐，虽然你的形象很难让我联想到科学家，但你的能力很适合当数学家。”

　　苏恩曦沉默数秒，忽然抬手，示意叶胜放松。“康先生既然知道这么多，何必问我？”

　　“因为我尊重规则。”他说，“也尊重聪明人。”

　　“那你该知道，”苏恩曦缓缓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口承认，就再也没法装作不知道了。”

　　“所以我才亲自来。”他望向远处海平线，“奥丁从不派手下问这种问题。”

　　苏恩曦心头一震，但未显于色。“奥丁？那是谁？”

　　康帝轻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硬币，抛向空中。硬币在月光下翻转，落地时竟嵌入地板一寸，再仔细看，硬币已经变成树枝一样的东西。

　　“他喜欢用别人的名字行走人间。”康帝淡淡说，“今天叫康帝，明天叫麦卡伦，后天……或许就叫路明非。”

　　苏恩曦终于变了脸色。

　　“你到底是谁？”她很清楚对面的人是谁，但总要多问一句。

　　“一个过客。”他将硬币收入掌心，“他俩不在你们手上，我知道，甚至还没到，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来这里只是让你们看看我，当然，这也不是我……”

　　“我们救了他们。”苏恩曦直视他，“他们是人。”

　　“是神。”康帝纠正，“而神，不该被凡人唤醒。”

　　“可他们已经被唤醒了。”酒德亚纪冷冷道，“就在你说话的这一刻，他们在某个安全屋里吃泡面，抱怨调料包太少。”

　　康帝竟笑了。“泡面？真是……人性化。”

　　他拿起酒瓶，旋开瓶塞，浓郁的橡木、干果与烟熏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你们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

　　“什么意思？”叶胜警惕。

　　“意思是……”康帝将酒液缓缓倒入三只水晶杯，“我不打算阻止你们。”

　　“你已经表明过了一次。”苏恩曦说。

　　“龙王从来不在我的掌控中。”他递出一杯酒，“我只是确保他们醒来的时机正确。”

　　“什么时候算正确？”

　　“当世界需要毁灭，或重生的时候。”他啜饮一口，“而现在……还不到时候。”

　　苏恩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所以你登船，只是为了确认我们。”

　　“也确认你们没死。”他轻笑，“当然，已经有人替你们死过了。”

　　叶胜和酒德亚纪微微一颤，苏恩曦还没有告诉他们曼斯的事情，但两人本能的察觉到一丝不对。

　　“你知道事情的全部？”苏恩曦大抵是明白了什么。

　　“你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康帝简单明了。

　　苏恩曦逐渐放松下来，对方没有任何攻击意味，老板也没出现，但这场对话他可能自始至终都在听着。

　　“神一旦落入人间，就不再是神了。”康帝叹息着起身。

　　苏恩曦无法接话，毕竟眼前的男人竟真的散发出一股神味。

　　“做个好梦。”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反光中。

　　甲板重归寂静。

　　叶胜立刻冲向控制室：“我去查监控！”

　　酒德亚纪盯着那瓶麦卡伦：“酒里会不会有追踪器？”

　　苏恩曦却站在原地，望着海面。月光下，她的侧脸绷得极紧。

　　“不用查了。”她声音沙哑，“他没留下任何痕迹。监控会被自动覆盖，酒是真酒，其他全是障眼法。”

　　“他是谁？”酒德亚纪问。

　　“不知道。”苏恩曦闭上眼。

　　叶胜从控制室返回，脸色苍白：“电梯记录清零了，连指纹识别都没触发，就像……没人来过。”

　　“他不是来拿情报的。”她低声说，“他是来确认我们是否还记得祂。”

　　“记得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们都不记得，或许只有他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