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天，很少这么安静。

　　没有警报，没有“code red”的尖啸，没有炮声，也没有哪位会长在操场上号令冲锋。只是简单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有人用铅笔在天幕上涂了一大片灰。

　　雨落非狂流。

　　住校生被诺玛以温柔而不容拒绝的语气，从宿舍、实验室、图书馆、训练场请出来，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英灵殿。

　　所有的学生都换上了深黑色的校服，胸前别着白色的花。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乌鸦，黑压压地聚集在英灵殿前的草坪上。

　　雨伞连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偶尔有风吹过，翻起一阵肃穆的波浪。

　　就在三天前，摩尼亚赫号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像一头从深渊搏杀归来的巨鲸，缓缓驶入了港口。

　　它带回了荣耀，龙王诺顿和龙王康斯坦丁被击杀，七宗罪被回收，这是秘党千年来未有之大胜。

　　它也带回了悲伤，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为了保护学生，与龙王正面对抗，最终尸骨无存。

　　这是一场属于生者的葬礼，因为棺材里是空的。

　　据幸存的船员描述，曼斯教授在最后关头为了掩护恺撒，被龙王的言灵彻底吞噬，连灰烬都融入了滚滚长江。

　　路明非站在人群的前列，身边是零，另一侧是恺撒。

　　作为这次“屠龙行动”的核心成员，他们享受着最高的礼遇，也承受着最沉重的注视。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皮鞋鞋尖。

　　他的表情很木然，这在旁人看来是巨大的悲痛导致的失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荒谬感。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其实是被奥丁当作了容器，最后被那位不可一世的神王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手抹去。

　　他甚至知道真正的诺顿和康斯坦丁，正躲在某个安全屋里吃着垃圾食品看电视。

　　这是一场盛大的、为了掩盖真相而举办的演出。所有人都在演戏，有些人是为了欺骗世界，有些人是被世界欺骗。

　　“冷吗？”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路明非微微侧头，余光瞥见零。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罩着校服风衣，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几乎和她胸前的白花融为一体。

　　自从那晚强行开启龙化、硬撼奥丁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就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弦松开后，会有漫长的疲软期。

　　“还好。”路明非在心里回应，“你呢？要是撑不住就靠着我，反正大家都觉得咱们是一对，悲伤过度互相搀扶也很合理。”

　　“不必，这话应该我对你说。”零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路明非能感觉到她往自己这边稍微挪了半步，两人的风衣衣摆在风中轻轻触碰。

　　台上，昂热校长正在致辞。

　　“曼斯·龙德施泰特，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教授，更是一位伟大的船长，一位无畏的战士……”

　　昂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雨幕，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不知怎的，路明非只感到一阵阵怪异，像是所有人都在虚假的哀悼。

　　“恺撒·加图索，路明非，零。你们直面了君主的怒火，你们带回了胜利。这是曼斯教授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希望你们不要辜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三人身上。

　　恺撒缓缓抬起头。

　　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加图索，但他眼中的那股不可一世的狂气似乎收敛了许多。

　　他亲眼看着曼斯在他面前化为火炬。那一刻，他的镰鼬带给他的不仅仅是风的声音，还有曼斯心跳停止前最后的巨响。

　　那是为他而死的。

　　恺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狄克推多的刀柄。他赢了，他把风暴鱼雷送进了龙王的身体，他终结了那个怪物。

　　但这胜利的滋味，却苦涩得像是一杯加了毒药的黑咖啡。

　　葬礼结束后，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按照惯例，学生们会排队向衣冠冢献花。

　　路明非把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黑色的墓碑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流进嘴里，有点咸。

　　“教授，虽然你我也没多熟，甚至你可能都觉得我是个靠关系的废物……但还是谢谢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你知道你的死其实是一场被操纵的剧本，估计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骂娘吧。但放心，那个拿你当容器的混蛋，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还有……叶胜和亚纪学姐都活得好好的，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他直起身，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恺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聊聊？”恺撒的声音有些沙哑。

　　路明非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两人避开了人群，来到了英灵殿后方的一处回廊下。

　　恺撒靠在石柱上，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但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要来一根吗？”他问。

　　“不了，吸烟有害健康。”路明非摆摆手。

　　恺撒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这时候你还能讲烂话，心理素质确实比我强。”

　　“过奖了，我这是苦中作乐，也就是俗称的没心没肺。”

　　“不。”恺撒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路明非，“在船上的时候，我看到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看到什么？”

　　“看到你的眼神。”恺撒说，“当龙王冲出水面，所有人都在惊恐，我相信水下一定比这更恐怖，但你上岸的时候，我没有看到恐惧。”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我看到了……悲悯。就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死去的、可悲的生物。”

　　路明非的手心微微出汗：“我说学生会会长大人，你看错了吧？我的眼睛和零也不像啊”

　　“也许吧。”恺撒没有争辩，他吐出一口烟圈，“曼斯教授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仅仅两米的距离。”

　　“我的镰鼬能听到几百米外的一只蚊子的心跳，但我没能救下就在我面前的导师。”

　　恺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感。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但那一刻我才发现，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加图索家的精英，也不过是蝼蚁。”

　　路明非沉默了。他没想到那个骄傲得像太阳一样的恺撒，也会有这种自我怀疑的时刻。

　　看来曼斯的死，对他的打击比想象中还要大，就像上辈子麻生真的死那样。

　　“恺撒，”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有时候承认自己弱小，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嗯？”

　　“我们是混血种，不是神。我们会有做不到的事，会有救不了的人。正因为我们弱小，所以我们才需要同伴，需要武器，需要……拼命。”

　　路明非看着雨幕，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曼斯教授是为了救我们才牺牲的。如果我们因为他的死而一蹶不振，那他才是真的白死了。你用鱼雷杀死了龙王，这是事实。你保护了船上的其他人，这也是事实。”

　　恺撒静静地听着，指间的雪茄燃尽了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地上。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掐灭了雪茄。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刚入学半年的新生来开导，当然，你的表现出来的能力像是怪物。”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领口，“你说得对。加图索家的人，可以失败，但不可以被打败。”

　　“或许我也得给自由之翼搞点响亮的名号？”

　　“还有，”恺撒在转身离开前，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路明非说，“诺诺跟我说了那天晚上的事。”

　　路明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你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恺撒耸耸肩，“虽然我不理解，但你身边那位吸引力……应该会更强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中，金色的背影依旧挺拔，像一位孤傲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