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三楼的小炒区油烟味还没散尽，裴律手里的筷子就停了。

　　手机屏幕亮着，小李发来的语音消息，五十九条，最新一条时长四十八秒。

　　他点开，贴到耳边听了几句，表情没变，但筷子搁在碗沿上再没拿起来。

　　“哥，我问清楚了，我室友说杜甫这个序列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李的声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犹豫，像在斟酌怎么把一个残忍的真相包装得不那么残忍。

　　“他说……杜甫不是法师，是辅助，战斗方式是念诗给人加buff，不能打，保命全靠跑得快和队友良心，队里地位约等于吉祥物。

　　他们圈子里管杜甫叫‘菩萨刺客’——慈悲为怀，只渡人不杀人，近战五废之首，第二名跟他差了好几个身位。

　　他觉醒到现在大半年了，除了学院安排的训练赛，没人组他下过本……”

　　裴律把语音按掉，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孟昭序正往嘴里塞第三块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问：“小李说啥了？”

　　“没事。”

　　裴律端起凉透的蛋花汤喝了一口，胃里那团兽晶残渣还在隐隐发烫，跟这个消息搅在一起，滋味很他妈复杂。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

　　选杜甫是冲着序列号去的——108，不高不低，文曲星，精神共鸣，听着就像个正经觉醒者。

　　能力表现可以完美被哪吒的火焰覆盖，虚影投射、能量波动曲线，这些都能靠藏匿技能硬调。

　　可他没查实战定位。

　　三个月，猎了四只灾厄，审讯室里跟席颂对赌，众目睽睽下演戏。

　　冒死撕开核心裂缝，拼了老命把自己洗白成合法觉醒者——然后发现自己觉醒的身份是个战斗力为零、连新手副本都没人愿意带的纯辅助。

　　辅助就算了，还是辅助里的倒数第一。

　　“菩萨刺客。”

　　裴律在嘴里咀嚼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送外卖的命，普度众生的命格。

　　也行。

　　辅助就辅助吧。

　　他本来也不需要靠杜甫的能力打架，他有哪吒，杀灾厄靠的是拳头和火，不缺输出。

　　“近战五废之首，至少排名靠前。”他自言自语，笑了一下，是真的被气笑的。

　　孟昭序抬头：“你嘟囔啥呢？”

　　“吃你的排骨。”

　　问题不是弱，是关注度。

　　一个刚觉醒的108，按理说应该被异管局重点保护加重点监控——太弱了，需要保护。

　　又是文曲星序列，稀有度高，需要研究。

　　两边一加，他身边的暗哨只会多不会少。

　　苏映雪，看漫画的男生，可能还有第三第四个他没发现的。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猎杀灾厄？

　　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暴露。

　　得想个新套路。

　　一个“菩萨刺客”半夜三更出现在灾厄出没的废弃工厂，身边没有队友。

　　一个人把灾厄干掉了——这比昨天在审讯室圆的那个谎还离谱十倍。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裴律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几个高一的女生认出他胸口的108徽章，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有人举起手机偷拍。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局促。

　　人设不能崩。

　　一个刚觉醒的复读生，被关注应该是紧张的、不适应的，而不是从容的。

　　进教室，后排靠窗，他的老位置。

　　刚坐下，前排的胖子回头，压低声音：“老裴，转校生。”

　　裴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教室正中间第三排，坐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生。

　　寸头，皮肤偏黑，肩膀很宽，校服被撑得有点紧，不像高中生，像体院来蹭课的。

　　他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桌上摊着崭新的课本，但眼神不在书上——在裴律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人没有移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白牙，然后站起身，穿过半个教室走过来，伸出手。

　　“你好，我叫张岩，今天刚转来的。”

　　声音低沉，尾音往上翘，带点自来熟的亲切。

　　裴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磨的，是长期握器械磨的。

　　“裴律。”

　　“我知道，108嘛，全校都知道了。”

　　张岩笑了笑，收回手，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我也复读过，三年，去年觉醒了序列277，水属性，没什么用，今年学校让我过来再测一次，看能不能二次觉醒。”

　　“277，恭喜啊。”

　　“恭喜啥，垫底的序列，毕业只能进后勤。”

　　张岩摆摆手，语气爽朗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像你，108，文曲星，以后前途无量。”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裴律的眼睛。

　　太直了。

　　普通转校生听说身边坐了个108，应该是羡慕加好奇，或者带点嫉妒。

　　但张岩的眼神不对——太专注，像在观察什么。

　　而且他刚才说了一句话，信息量太大。

　　去年觉醒，序列277，水属性，被要求再测一次。

　　二次觉醒在蓝星是极小概率事件，一万个觉醒者里不一定出一个。

　　异管局从不强制已觉醒者重测，因为没意义——激发药剂只对未觉醒的潜质者有效，对已觉醒者没用。

　　这个谎撒得太业余了。

　　异管局派来的人，大概率是搜查处的外勤，昨天在三中检测点没排上暗哨，今天补位。

　　张岩——不是资深暗哨。

　　老手不会犯这种错。

　　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露出破绽，让他放松警惕，觉得“这个暗哨很业余”，然后露出更深的马脚。

　　裴律在脑子里拐了两道弯，面上不变，羞涩地笑了笑：“啥前途，刚觉醒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张哥多指点。”

　　“互相学习。”张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不轻不重，像兄弟间的自然互动。

　　但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裴律肩窝上多停了一瞬。

　　那个位置，是乾坤圈的位置。

　　裴律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翻开课本。

　　余光里，张岩回到第三排，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但脑袋微微偏了十五度，刚好能用眼角余光覆盖整个后排。

　　三点钟方向。

　　他下意识往窗外扫了一眼。

　　教学楼对面的实验楼三楼走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马尾辫、站姿——苏映雪。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栏杆上，像是在课间透气。

　　但她的目光方向，正对着裴律这间教室的窗户。

　　一内一外，两人形成交叉监视线。

　　裴律低下头，手指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

　　两个。

　　明面上至少两个。

　　暗处可能还有。

　　异管局对一个刚觉醒的108投了至少三个暗哨，这待遇赶上S级灾厄了。

　　姜岩和席颂没信他。

　　检测隔间里那出戏洗掉了一部分嫌疑，但没洗干净。

　　他们现在不抓他，不是因为没有怀疑，而是因为没有证据。

　　布控、跟踪、渗透，等他露出破绽。

　　裴律翻了一页课本，目光落在《琵琶行》的某一行上，脑子里已经转到了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苏映雪刚才给他的矿泉水瓶盖，上面刻了四个字。

　　“我知道你不是108。”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高二就在三中读书，成绩稳定前五，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社交圈干净得像蒸馏水。原主记忆里关于她的信息就这么点，没有任何异常。

　　但如果她真是异管局的暗哨，为什么要刻那句话？

　　试探。

　　还是说——她不是异管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