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个半小时的雨,一句“我到了
雨是从早上七点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是真正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宿舍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拿豆子泼。
裴律趴在课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半睁半闭地听着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赤壁赋》。
张岩坐在他斜后方三排的位置,课间还过来拍了怕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裴哥,中午一起吃饭呗”。
裴律回了句“行啊”,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回事——今天中午得去找小李拿他室友整理的那份杜甫序列资料,下午还得抽空给明若初打电话探探搜查处的口风。
雨一直下到第四节课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裴律趴在桌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在图书馆门口,苏映雪临别的时候好像说了句什么。
她说明天把校服带过来。
那件校服是上周学校统一发的秋季新款,苏映雪说她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可以帮忙代领。
他猛地坐直了。
窗外雨幕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教学楼。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第四节课刚下课。
再往前翻聊天记录,苏映雪昨晚十一点发过一条消息:
“明天我把校服带过来,在二食堂布告栏那边,你中午有空来拿就行。”
然后今天早上八点又发了一条:“我到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催促。
裴律骂了句脏话,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往外冲。
张岩在身后喊了句“裴哥你去哪”,他没回。
走廊里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有人在后面骂“赶着投胎啊”,他已经跑出了教学楼。
雨比在教室里看着还大。
校道上的积水淹过了鞋底,银杏叶被雨水打下来贴在地上,像一层金黄色的地毯被人拿水泡烂了。
他没撑伞,不是不想撑,是来不及回去拿。
工装外套在三十秒内就被浇透了,雨水顺着后脖颈灌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从教学楼到二食堂要横穿半个校园,正常走路十分钟,他跑了不到三分钟。
拐过图书馆那个弯,远远看见二食堂门口的布告栏下面站着一个人。
苏映雪。
她站在布告栏旁边那棵银杏树下,树干挡了一部分雨,但根本挡不住这种倾盆级别的大雨。
她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肩膀上,能看见里面深色的肩带。
马尾辫被雨水冲散了一半,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发白。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但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两只手护在胸前,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裴律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他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你怎么不打伞?”他喘着气问,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
“出门的时候还没下这么大。”
苏映雪把怀里的塑料袋递过来,“你的校服,我用塑料袋包了三层,一点没湿。”
裴律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都能摸到里面的校服是干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又看了看苏映雪半边湿透半边干爽的奇异状态,忽然明白过来——她把大部分伞都用来护着这包校服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苏映雪轻描淡写地说,但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出卖了她。
裴律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到苏映雪早上发的那条消息——“我到了”,发送时间是八点十分。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
三个半小时。
“你等了三个半小时?!”他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
“手机没电了。”
苏映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款智能机,屏幕确实是黑的,按开机键也没反应,“这个破手机用了三年了,电池一到下雨天就不行。
我想着走开的话你万一来了找不到我,反正上午没课,就在这儿等一会儿。”
“一会儿?三个半小时是一会儿?”
“我哪知道你真能睡到中午。”
苏映雪说完这句话,牙齿磕了一下,打了个冷战。
裴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把校服夹在腋下,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拧了一把水,抖开,披在苏映雪肩上。
外套也在滴水,但至少比没有强。
苏映雪没有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袖口拖到她指尖,像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
“走,进去吃饭。”裴律拉起她的手腕往二食堂门口走,“我请客。”
“你一个送外卖的有钱请客?”
“请你吃食堂还是请得起的。”
二食堂中午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因为大雨窝在宿舍点外卖。
打菜窗口的大妈正在打瞌睡,看到两个湿淋淋的学生进来,目光里带着同情。
裴律刷了卡,端回来两份炒面、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两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红烧肉推到苏映雪面前,自己端起炒面呼噜呼噜吃了两口,又停下来看她。
“看我干嘛,吃啊。”
苏映雪拿起筷子挑了两根炒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挑了两根。
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人在食堂请她吃过饭了。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林小倩,宋宁徽的跟班之一,昨天在女厕被吓退的那个。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款的连衣裙,妆化得很精致,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往食堂里扫了一眼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寸头,肩宽腿长,黑色紧身T恤绷出胸肌的轮廓,五官称得上英俊,但眉宇间有一种很刻意的凶狠。
裴律认识他。
霍凛冬,高三十一班,体育生,校篮球队主力,在学校里算半个名人。
不是因为他打球厉害,是因为他打架厉害——上学期把隔壁职高的三个学生打进医院,赔了两万块,学校给记了个大过。
搁普通人身上早就开除了,但他家里好像有点关系,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到只剩一页档案。
林小倩领着霍凛冬走到他们的卡座前面,双手抱胸,目光里带着昨天在女厕没来得及释放的趾高气扬。
她扫了一眼裴律面前的炒面,嘴角翘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哟,这不是裴大觉醒者吗?108,文曲星,人上人,就在食堂吃炒面啊?”
裴律没抬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映雪碗里。
林小倩碰了个软钉子,转头看向霍凛冬。
霍凛冬心领神会,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往卡座旁边一站,把头顶的日光灯都遮暗了一块。
他低头看着裴律,语气像是在通知而不是商量:
“裴律,秦峥让我给你带个话。”
裴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
“秦峥是谁?”
“别装。”
霍凛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力道不轻,汤碗里的汤都晃了一下,“宋宁徽的男朋友,你昨天在图书馆和厕所里干了什么,心里没数?”
裴律终于抬起头,看了霍凛冬一眼。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反而带着一点认真打量的意味——从眉骨到下颚,从肩膀到手背,像估价师在评估一件拍品的成色。
“你是他的律师?”裴律问。
霍凛冬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我是他兄弟。”
他稳住阵脚,把声音压得更低,试图重建气势,“秦峥上个星期已经觉醒序列能力了,序列还不低。
他现在被异管局接去做封闭训练,人不在学校,特意让我盯着点。你别觉得自己是108就了不起了,等秦峥回来——”
“等他回来让他自己来找我。”裴律的语气像在打发一个推销电话。
霍凛冬的脸色变了变。
他从小靠体格和拳头说话,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这种软刀子——你打上去他不动,你骂出去他不回,但每句话都像在抽你耳光。
他深吸一口气,改变了策略,转向苏映雪。
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有威慑力的笑,弯腰把脸凑近她面前:
“你就是苏映雪?长得是不错,难怪秦峥看得上。”
他的手从桌上拿起来,往苏映雪放在桌上的手背伸过去。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一筷子夹着红烧肉的肥肉从斜里插过来,不偏不倚塞进了他嘴里。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舌头和上颚之间。
霍凛冬呛得连退两步,狼狈地张开嘴把那块肥肉吐在手心里,油腻腻的汤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的脸从黑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紫。
裴律站起来。
他没有比霍凛冬高——实际上还矮了小半个头,体格更是差了整整一圈。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霍凛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被训练成本能的东西——他在篮球队打了三年球,遇到过无数种防守阵型,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重心能压得这么低,双脚能站得这么稳。
那不是一个学生的站姿,是一个随时能出拳的人的站姿。
“我说了两遍了。”裴律绕过桌子,走到苏映雪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膀上,“别碰她。”
苏映雪的肩膀在他手心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林小倩看着那只搭在苏映雪肩上的手,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俩什么关系?!”
裴律偏过头,看向苏映雪。
她仰着脸看他,湿漉漉的碎发还贴在额头上,苍白的嘴唇上还沾着炒面的油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之间,轻轻吸了一口气。
洗发水的味道,很淡,被雨水冲刷过之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他闻到的不止是洗发水,还有雨水、湿衣服、食堂炒面的油烟味,以及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小倩和霍凛冬,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半个食堂的人都能听见:
“我们是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