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王跑得不算快，但架不住它对地形的熟悉。

　　骨架在黑暗中左拐右拐，钻进一个又一个狭窄的通道。有些通道低矮到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有些通道窄到连骷髅王自己的骨架都蹭着石壁。颜龙追在后面，盾牌时不时磕在石壁上，蹭出一串串火星。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猫。

　　“它这是要去哪？”她低声问。

　　“不知道。但BOSS逃跑一般就两个选择，要么找帮手，要么找东西给自己回血。”颜龙一边追一边说，“不管哪种，都不能让它得逞。”

　　通道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石壁上开始出现水渍，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脚下的石板也变成了天然的岩石，坑坑洼洼的，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颜龙追了大概有五分钟，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又是一个大厅，但这个比之前那个小得多，也就篮球场那么大。大厅的构造跟前面完全不同——没有石柱，没有铁链，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骷髅头，那些骷髅头的眼眶里全部燃着幽绿色的火焰，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个。

　　骷髅王跑进大厅后就不跑了。它站在大厅正中央，转过身来，面对颜龙。

　　那双绿火眼眶里，居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对。”苏婉清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它不是来搬救兵的。”

　　骷髅王抬起骨手，朝墙壁上一指。

　　那些嵌在墙里的骷髅头突然全部张开了嘴。上百张骨嘴同时张开，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尖啸。音波在大厅里来回反弹，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苏婉清捂着耳朵蹲了下来，脸色发白。

　　颜龙也被这声音震得皱了皱眉，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墙上的变化上。

　　那些骷髅头的眼眶里，绿火开始往外蔓延。火焰顺着墙壁流到地面，在地面上汇集成一条条火线，火线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将整个大厅的地面都覆盖了。魔法阵的中心，就在骷髅王脚下。

　　一阵古老的、生涩的咒语声在空气中回荡起来。不是骷髅王在念，而是那上百个骷髅头同时在念，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只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苏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它在献祭自己！”

　　颜龙的瞳孔一缩。

　　骷髅王开始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它的骨架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粉末，粉末飘散在空中，被魔法阵吸收。然后是腿骨、胯骨、脊椎、肋骨，最后是颅骨。那顶破碎的铁王冠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骷髅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魔法阵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是纯黑色的，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气流被卷进去，发出呜呜的风声。墙壁上的骷髅头一个接一个地炸裂，绿火熄灭，大厅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那个黑色漩涡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苏婉清站起身，长弓握在手里，箭矢搭在弦上，但不知道该瞄准什么。她看向颜龙：“怎么回事？”

　　颜龙没回答。他盯着那个黑色漩涡，系统界面上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务更新，没有BOSS血条，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漩涡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

　　漩涡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骨手，是真正的手。有皮肤，有肌肉，有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手的大小跟普通人的差不多，但力气显然不小——它扣住漩涡的边缘，使劲一拉，整条胳膊露了出来。

　　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

　　一个男人从漩涡里爬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的尸体。他身上穿着破损的板甲，板甲上刻着的纹章已经模糊不清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闭着，皮肤灰白，但身体保存得很完整，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

　　系统提示终于响了。

　　“警告：隐藏事件已触发——被亵渎的骑士长。”

　　“等级：？？？”

　　“血量：？？？”

　　“难度：？？？”

　　苏婉清看到这个提示，手抖了一下。

　　三个问号，在太古这个游戏里意味着超出当前等级太多，系统都无法准确显示。这不是三十二级的精英BOSS，这是不知道多少级的高阶怪物，被骷髅王用某种献祭仪式强行召唤出来的。

　　“颜龙。”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东西，你的防御扛得住吗？”

　　颜龙没说话。他把熔岩壁垒横在身前，微微弯下膝盖，重心下沉。

　　灰白骑士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的光。他看了看颜龙，又看了看苏婉清，嘴角缓慢地往上咧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说是笑，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一个死人在尝试生前的表情。

　　他举起黑剑。

　　没有任何前兆，剑已经砍到了颜龙面前。

　　速度太快了。快到颜龙甚至来不及完成格挡的动作，只能本能地把盾牌往上一抬。黑剑砸在熔岩壁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盾牌猛地往下一沉，颜龙的左臂被震得发麻。

　　系统跳出了伤害提示：“-47。”

　　四十七点伤害。

　　颜龙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这个数字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到目前为止，所有怪物打他都是零点或者个位数伤害。四十七，这是他进游戏以来吃到的最大的一下攻击。

　　他迅速估算了一下。如果这个灰白骑士的一击能打穿他两万八的防御，打出四十七点伤害，那它的基础攻击力至少在三万以上。

　　三万攻击力的怪物。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新手主城的周边区域。不该出现在这个等级的副本里。不该让三十级左右的玩家碰到。

　　但它就是出现了。

　　“苏婉清，退到大厅外面去。”颜龙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

　　“退出去。这东西的速度太快，你躲不开。”颜龙的双眼死死盯着灰白骑士的剑尖，“它的攻击力大概在三万到三万五之间，打我身上四十七。打你身上，你扛不住第二剑。”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颜龙的脸色，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不是那种拖后腿的人，当队友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照做。

　　她转身就跑，几步就蹿出了大厅，躲进了通道里。但她没跑远，长弓拉满，箭矢瞄准了灰白骑士的后脑勺，随时准备支援。

　　大厅里只剩下颜龙和灰白骑士。

　　一人，一尸，面对面站着。

　　颜龙深吸一口气，把盾牌往前推了半寸，长剑搭在盾沿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骑士攻防姿态。

　　灰白骑士的第二剑来了。

　　这一剑是刺击，黑剑像一根黑色的针，直取颜龙的咽喉。颜龙用盾牌侧面一磕，将剑尖磕偏了方向，黑剑从他脖子旁边擦过去，剑风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与此同时，他的长剑从盾牌下方刺出，扎进了灰白骑士的腰侧。

　　“-12。”

　　金数字：“+1。”

　　灰白骑士没有任何疼痛的反应。它收回黑剑，横着削过来，目标还是颜龙的脖子。颜龙这次没挡，直接矮身一蹲，黑剑从他头顶扫过，削掉了十几根头发。他蹲下去的同时，长剑往上一撩，砍在灰白骑士持剑的手腕上。

　　“-11。”

　　又是一点防御。

　　灰白骑士的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接连不断，速度快得像暴风雨。黑剑在空中留下的残影连成一片，将颜龙整个人笼罩在剑影之中。颜龙的盾牌左支右绌，叮叮当当的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敲鼓。

　　每一剑都格挡得惊险万分。不是他反应慢，而是灰白骑士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三十级玩家应有的战斗节奏。换任何一个人来，第一剑就已经躺了。

　　但颜龙不是任何一个人。

　　他在格挡的同时，每一剑都在反击。长剑从盾牌的缝隙里钻出去，刺、劈、撩、削，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灰白骑士的手臂、腰腹和膝盖上。伤害不大，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地给他增加了一点防御。

　　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五——灰白骑士打在他身上的伤害在缓慢下降。因为他的防御力在战斗中不停地增长，每一剑反击都在让他的身体变得更硬。

　　灰白骑士似乎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它突然收剑，后退了三步，歪着脑袋盯着颜龙。那惨白的眼珠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思考的光芒。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颜龙完全没想到的事。

　　它把黑剑插在地上，双手合十，开始念咒。

　　咒语的声音低沉而古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颜龙的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地面上开始结霜，霜花以灰白骑士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连石板上都冻出了一层薄冰。

　　苏婉清在通道里急得直跺脚：“它还会魔法？”

　　一个巨大的冰锥在灰白骑士头顶凝聚成形。冰锥的长度超过了两米，粗得像根电线杆，锥尖上闪烁着刺骨的寒光。灰白骑士猛地将双手向前一推，冰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颜龙轰然砸下。

　　颜龙的选择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

　　他做出了一个让苏婉清瞪大眼睛的举动——他没有用盾牌挡，而是直接冲向了冰锥。

　　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冰锥里。

　　冰锥在他身上炸开，碎冰四散飞溅，寒气弥漫了整个大厅。颜龙从冰雾中冲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挂满了冰碴子，铠甲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他的速度一点没减。他冲到灰白骑士面前，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劈在了灰白骑士的胸口上。

　　板甲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24。”

　　暴击。

　　金数字：“+1。”

　　灰白骑士被这一剑劈得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裂口。裂口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往外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再是那种死板的平静，而是……愤怒。

　　它抓回插在地上的黑剑，双手握住剑柄，将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下。

　　黑剑开始发光。

　　不是亮光，而是暗光。剑身上的黑暗像是活过来了，向外扩张，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以黑剑为中心，一个半径三米的黑色球体形成了，球体内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颜龙被笼罩在了这个黑暗球体中。

　　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变黑，是“视觉”这个功能被直接剥夺了。他看不到灰白骑士，看不到盾牌，看不到自己的手。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方向。时间似乎也停滞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球体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分钟。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剑还在手上。

　　他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都一样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朝着他记忆中灰白骑士所在的方向，劈了下去。

　　长剑划破黑暗，发出了一声只有在绝对寂静中才能听到的细微声响。

　　剑刃碰到了什么。

　　不是金属，不是骨头，而是一种柔软的、像是切进湿泥里的触感。

　　系统提示在他耳边响起：“您对‘被亵渎的骑士长’造成了43点伤害。”

　　黑色的球体骤然消散。

　　大厅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灰白骑士半跪在地上，黑剑掉在一边，胸口那道裂口扩大了整整一倍，黑色的雾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它抬起头，那双惨白的眼睛盯着颜龙，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崩解。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条手臂，一寸一寸地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灰白骑士就只剩下了一个头颅。

　　它用最后的力气，朝颜龙的方向伸了伸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颜龙看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然后灰白骑士彻底消失了，连粉末都没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东西。

　　是一枚灰白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陌生的纹章，纹章的图案是一面盾牌和一柄长剑交叉，上方悬浮着一顶王冠。

　　颜龙蹲下来捡起戒指，属性面板弹了出来：

　　“骑士长的遗志（精铁级）”

　　“等级需求：无”

　　“防御力：+200”

　　“力量：+15”

　　“体质：+20”

　　“特效：受到致命伤害时，生命值锁定为1点，持续3秒。该效果每24小时触发一次。”

　　颜龙拿着戒指的手微微一顿。

　　最后那个特效，相当于每二十四小时多一条命。这东西的价值，比熔岩壁垒还要高。

　　苏婉清从通道里跑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看看颜龙，又看看地面，再看看颜龙手里的戒指，嘴唇抖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你刚才顶着那个东西砍了五分钟，一滴血都没喝？”

　　颜龙想了想，说：“喝了也没用，我的血量回复速度比它打掉的快。”

　　苏婉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话：“我要是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那就别说。”颜龙把戒指套在手指上，灰白色的光芒一闪，戒指没入了皮肤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纹身，“走吧，骷髅王掉的弓还没捡。”

　　苏婉清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跑。

　　骷髅王死掉的地方果然躺着那把弓。弓身是用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打造的，弓弦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拉起来韧劲十足。弓身上刻着两个字——“葬火”。

　　苏婉清把弓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抬头看了颜龙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还缺队友吗？”

　　颜龙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看了她一眼。

　　“看你表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