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烬古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荒漠上空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远处的铁壁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婉清走在前面，新到手的葬火弓背在身后，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弓弦，确认它还在。

　　颜龙跟在后头，左手盾右手剑，看上去跟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能发现，他铠甲上的划痕多了十几道，左肩的护甲被黑剑削掉了一个角。

　　“回去先修装备。”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这东西修起来不便宜。”

　　苏婉清回头瞅了他一眼：“你就这点感想？刚才那个灰白骑士，三个问号的隐藏BOSS，被你一个人砍死了，你现在的感想就是装备该修了？”

　　“不然呢？”颜龙把盾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边缘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盾也得修，这裂纹不补的话，下次格挡可能会碎。”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进了城，两人分道扬镳。苏婉清说要去鉴定一下葬火弓的隐藏属性，颜龙则直奔铁匠铺。

　　铁匠铺在铁壁城的西南角，挨着城墙根。铺子不大，但烟囱从早到晚都在冒烟，打铁声能传出去两条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姓韩，胡子拉碴的，一只眼睛在早年的锻造事故中瞎了，戴着眼罩，看起来像个退隐江湖的悍匪。

　　韩老头接过颜龙的铠甲，翻了翻，嘴里啧了一声。

　　“你这是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铠甲上的剑痕，“这切口，不是普通兵器。剑刃薄，硬度高，而且上面附了黑暗属性的诅咒。”

　　“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骑士。”颜龙靠在门框上等。

　　“难怪。”韩老头把铠甲扔到铁砧上，抡起锤子就敲，火星四溅，“这种黑暗属性的武器专门破甲，你要是穿普通装备，早就被切成片了。也就你这副铠甲，材质特殊，换了别人早就报废了。”

　　颜龙没接话，看着韩老头一锤一锤地修补铠甲。锤声很有节奏，叮当，叮当，叮当，像是在打一首简单的曲子。

　　修完铠甲，韩老头收了五十个银币，比平时贵了将近一倍。颜龙没砍价，付了钱就走。他知道韩老头没宰他，黑暗属性的诅咒确实难处理，多出来的钱是去除诅咒的费用。

　　出了铁匠铺，颜龙本打算找个旅馆下线休息一会儿。连续在线三十多个小时，精神上的疲惫已经很明显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刚走到旅馆门口，私聊又响了。

　　是苏婉清。

　　“你在哪？快来城南黑市，有好东西。”

　　颜龙看了一眼旅馆的门牌，又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往南走。

　　黑市在铁壁城南面的地下。

　　地面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废弃仓库，但仓库里有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头楼梯，楼梯尽头是一个比地面大三倍的地下空间。这里什么都有卖的——装备、材料、宠物蛋、技能书，甚至有人敢在角落里偷偷交易未鉴定的诅咒物品。

　　黑市的规矩就一条：别问东西从哪来的。

　　苏婉清站在一家摊位前，冲颜龙招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男法师，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法袍上绣着金色的符文纹路，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介绍一下，”苏婉清指了指那个法师，“赵墨，三十二级法师。我以前的队友，后来因为坦克扛不住，散伙了。”

　　赵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游戏里戴眼镜的人不多，这副眼镜多半是附带属性的特殊装备——打量了颜龙一眼。

　　“就是你把骷髅王干了？”他问。

　　颜龙点了点头。

　　赵墨又看了看他左臂上的熔岩壁垒，目光在盾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幸会。我缺个靠谱的前排，苏婉清说你一个人能扛住所有东西。我信她。”

　　颜龙跟他握了握手。法师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力不小。

　　“叫我来到底看什么？”颜龙问。

　　苏婉清朝摊位上一指。

　　摊位正中央摆着一个笼子。笼子不大，用黑布罩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摊主是个穿斗篷的人，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长相。周围的空气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身上的那种野性气息。

　　“这是个宠物蛋。”斗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但不是普通的宠物蛋。卖家说了，这东西是从北境的龙巢里偷出来的。”

　　龙巢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摊位的卖家都扭过头来看。

　　太古世界里有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龙在哪、怎么遇到龙、能不能驯服龙，没人知道。论坛上关于龙的一切都是猜测，没有一张截图，没有一段视频，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

　　所以当有人说出“龙巢”两个字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给它打了个问号。

　　但颜龙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没撒谎。

　　不是因为斗篷人说话的语气多诚恳，而是因为那笼子里的腥味太特殊了。不是狼的腥，不是虎的腥，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把一整座山的石头都碾碎了，拌上铁锈和血的味道。

　　“能看吗？”颜龙问。

　　斗篷人犹豫了一下，把黑布掀开了一条缝。

　　笼子里趴着一颗蛋。蛋不大，也就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蛋壳的颜色是一种介于深灰和墨绿之间的暗色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蛋的底部微微发着光，那种光的颜色很淡，像是将灭未灭的炭火，忽明忽暗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婉清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蛋的状态不太对。它在变凉。”

　　斗篷人把黑布重新盖上，声音更低了几分：“没错，这蛋快要死了。龙蛋的孵化需要特定温度和特定的魔法环境，把它从龙巢里带出来的过程中，环境变了，胚胎的活性一直在下降。卖的人说了，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孵化条件，这颗蛋就彻底废了。”

　　“所以现在是在找人接盘？”赵墨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快死的龙蛋拿出来卖，这不是坑人吗？”

　　“不是坑人。”斗篷人的语气很平静，“卖家说了，这蛋不要钱。”

　　颜龙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要钱？”苏婉清也愣了，“白送？”

　　“白送。”斗篷人重复了一遍，“但有一个条件——买家必须在他面前立下魔法契约，承诺如果蛋孵化成功了，将来孵出来的生物，要给卖家一个机会。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墨嘀咕了一句。

　　颜龙没说话。他看着笼子上的黑布，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不要钱的龙蛋，条件是立下魔法契约。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坑，但仔细想想，卖家如果真的想坑人，没必要搞这么复杂。直接开个天价然后消失，或者卖一颗已经死透了的蛋，都比这省事。

　　卖家提的条件很奇怪——他要的是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

　　这说明卖家知道自己面对的人将来可能会变得很强，强到连平等对话都需要一个机会作为入场券。

　　颜龙抬头看着斗篷人：“卖家是谁？”

　　斗篷人摇了摇头：“不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卖家不是普通玩家。他甚至可能不是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苏婉清和赵墨对视了一眼。不是人，在这个游戏里只可能是NPC。而一个NPC费这么大劲找玩家，还要立魔法契约，这在太古开服以来还是头一遭。

　　颜龙伸出手，把笼子上的黑布掀开，直接握住了那颗蛋。

　　蛋壳入手冰凉，那种凉不是表面温度低，而是从内到外的冷。像是握着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头。他能感觉到蛋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频率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这是生命正在流逝的信号。

　　“契约呢？”颜龙问。

　　斗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纸上的文字用一种从未见过的语言书写，字的形状扭曲蜿蜒，像是在模仿蛇爬行时的轨迹。羊皮纸的边缘烧焦了，焦痕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颜龙看了一遍契约的内容。文字虽然不认识，但系统给出了翻译——内容跟斗篷人说的一模一样：买家承诺，若龙蛋成功孵化，将来要给卖家一次平等对话的机会。没有任何隐藏条款，没有任何文字游戏。

　　简单得不像话。

　　颜龙咬破指尖，把血滴在了羊皮纸上。

　　羊皮纸上的字全部亮了起来，光芒刺眼，然后整张纸化作一团火焰，火焰在空中盘旋了一秒，没入了颜龙的胸口。系统提示响起：“魔法契约已生效。”

　　斗篷人把笼子推到颜龙面前：“蛋现在是你的了。祝你运气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怕被人追上，转眼就消失在了黑市的人群中。

　　苏婉清凑过来，看着笼子里的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真信啊？”

　　“不信。”颜龙把笼子提起来，“但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是真的。”颜龙低头看着笼子，“这游戏里，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都不在拍卖行里。”

　　赵墨在旁边沉默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就算是真的，你怎么孵化？他说了，需要特定的温度和魔法环境。”

　　颜龙想了想，把笼子打开，把蛋取了出来，直接塞进了怀里。

　　苏婉清和赵墨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给它保温。”颜龙把铠甲扣好，蛋贴着胸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体温度三十六七度，比外面暖和。”

　　“你他妈要一直把这玩意揣在怀里？”赵墨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揣着呗。”颜龙拍了拍胸口的铠甲，蛋在里面稳稳当当地躺着，“又不碍事。”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颜龙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人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三人从黑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铁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正是玩家上线的高峰期。颜龙没急着走，站在仓库门口伸了个懒腰，胸口的蛋硌得他有点不舒服，但还能忍。

　　苏婉清清了清嗓子：“那个，说正事。我叫你来不只是看龙蛋的，还有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北境的霜狼岭，有一个A级任务，需要三个人才能开启。任务奖励是一把精铁级的骑士剑。”她看了颜龙一眼，“我知道你的剑还是新手村带出来的破烂，该换了。”

　　颜龙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剑。剑刃上全是豁口，剑尖都钝了，确实是该换了。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一早。”苏婉清说，“今天我还有一些材料要准备。”

　　“行。”

　　三人又在黑市门口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明天任务的安排。赵墨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看得出是个靠谱的输出。颜龙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差——这人没有那种法师常见的臭毛病，不装逼，不炫技，说话直接。

　　散了之后，颜龙没有回旅馆。

　　他找了个没人的小巷子，靠在墙上，把胸口的蛋掏出来看了看。蛋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底部的光还是那么微弱，忽明忽暗的，像是在对他眨眼。

　　他想了想，把蛋贴在脸上感受了一下温度。

　　还是凉的。但凉的幅度似乎小了一点点。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你要是真能孵出龙来，”颜龙对着蛋自言自语，“我就带你吃遍全世界的怪。”

　　蛋没有回应。

　　但他总觉得，蛋壳里那个微弱的搏动，频率好像快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