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建筑大门的那一刻，顾久深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从屋内压抑的气氛里脱离出来。

　　“为什么不让我动手？！“郭鸣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气声，“他都威胁到脸上来了。什么举报什么意外状况，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搞我们吗？我直接给他两拳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自有真情在……“

　　“然后呢？“顾久打断他。两人沿着街边走着，暖黄色的路灯把影子交替拉长又缩短。

　　“你打了他一拳，在他主场，周围全是他的人。那个大厅里穿西装的就几十个，就算全是普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更何况成远也没走远，一旦打起来你猜他会不会趁机补一个言灵？“

　　“那你可以用禁言啊！“郭鸣的嗓门又高了一度，“你禁言唐策，再禁言成远，剩下的全是杂鱼，我们直接杀出去……“

　　“然后呢？“

　　“然后？“郭鸣愣住了，“什么叫然后？杀出去就完事了啊。“

　　“完事？“顾久转过街角，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两边是待拆迁的老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墙面上爬满了电线杆的影子。他压低声音，“你细想。他刚才说过，协会有能跟官方说得上话的渠道。他明知成远是被异能打趴下的，依然敢一个人走到我们面前谈笑自如。这意味着他根本不怕我们。“

　　郭鸣皱起眉头。

　　“他刚才介绍协会的时候还说，有对异能颇有研究的人，还有金主。注意，颇有研究，不是异能者。一群有钱的普通人，给一个有精神控制异能的组织源源不断地投钱。你觉得这些金主是自愿的吗？“

　　郭鸣停下脚步。

　　巷子里的风比街上更窄更急，吹得墙角堆放的废弃广告牌呼啦啦响。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探出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缩了回去。

　　“你是说……“郭鸣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降了下来，“那些有钱人，都是被他……“

　　“我没有证据。但我发现你对他过于信任以后，重新审视了他一会。“

　　“从唐策出现在大厅门口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像一个精确校准过的AI。微笑的角度、语气的轻重、看你时挑眉的时机，替你叫成远去拿饮料时侧头的幅度。每一个细节单独拿出来都是满分，但所有细节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郭鸣没有接话，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而且它不是简单的一句咒语让你信任我。你仔细回忆一下，从唐策走到我们桌前那一秒起，你有没有觉得任何不适？有没有觉得他在做什么？没有。他的异能根本不是靠语言发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持续输出影响。你甚至不需要听他说话，你只需要看着他，就会……“

　　“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跟他做朋友。“郭鸣接上了这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至少一半。

　　“对。而且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如果不是我中途突然发现你的，我到现在都不会觉得他有问题。我会觉得这人真不错，可以交个朋友，加入他的组织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

　　“然后一个月后，我大概就会像成远那样，站在他身后，他让我去拿饮料我就乖乖去拿饮料。“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郭鸣靠在另一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对面家属楼空洞的窗户。

　　“所以你能确定他的异能是精神控制吗？“

　　“不能完全确定。我只能确定他的异能会导致别人对他的好感逐渐加深，信任阈值持续降低。具体机制是催眠、暗示植入还是某种好感度的被动光环，这些需要谢哥或者局里的检测设备才能确认。但有一个细节基本坐实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他说过，协会不缺人，但缺有实力的人。“顾久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句话，“成远算不算有实力？言灵，当然算。但你想想，成远那么高傲的人，为什么在唐策面前会变成一个被班主任训到自闭的小学生？如果是单纯被收服了，成远低头但心不服。可你刚才看到的成远是心甘情愿、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应该听唐策的话。“

　　说到这，顾久都觉得有些可怕的叹了口气。

　　“这说明唐策对成远的控制已经深入骨髓了。这种控制程度，如果只靠他个人的口才和人格魅力是不可能达成的。只有一种解释，他的异能一直在对周围的人持续生效。成远是温水里的青蛙，等反应过来早被煮熟了。而我们刚才，差点成了下一只。“

　　郭鸣沉默了。

　　“所以刚才在大厅里，他没有对我额外释放什么，是因为他的异能本身就是持续生效的被动光环。你发现了不对劲，而我没开异能之前就只会傻呵呵地给他点头。“

　　“对。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刚才威胁我们的时候，异能关了。“

　　郭鸣回想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好像真是。他那阵子说话的时候，我完全没有'这人好有魅力'的感觉，只觉得……“

　　“觉得他是个王八蛋。“

　　“对！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那时候他知道精神控制已经失效了，继续开着也没用。所以他把那层包装撕了，露出了本来面目。“顾久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塞回口袋，“这意味着他的异能不是被动技能，可以主动开关，而且他清楚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不该开。“

　　“一个能用精神控制收服成远、蛊惑金主、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做大的组织头目，手法熟练到开场十分钟差点把我们也拖下水。“郭鸣把红领巾从手指上慢慢拆开，“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久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叔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顾？你们现在在哪？任务结束了没有？“

　　“张叔。“顾久靠着墙，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跳脱，“有重要情况汇报。我们在聚会上接触了一个叫唐策的人，是四海协会的会长。“

　　“四海协会？“张叔顿了一下，“我知道这个组织，本地的民间异能者团体，我们有备案。怎么了？“

　　“张叔，你知道唐策的异能是什么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翻找文件的沙沙声。过了大概三十秒，张叔的声音重新响起：“局里的备案资料上写的是身体强化类异能，战力评级不高，这也是局里对他们一直放养管理的原因之一。有什么问题？“

　　“不是身体强化。“顾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压低声音，“很可能是精神控制。而且很可能是持续生效的被动型精神影响，范围广、隐蔽性强。他刚才在聚会上对我们施加了影响，如果不是郭鸣的异能正好能克制精神干扰，我们现在已经在给他当小弟了。“

　　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确定？“

　　“九成八。“顾久看着对面墙上电线杆的影子越来越长，“我和郭鸣都开了空明道心之后才看出端倪。而且张叔你想想，一个成立不到三年的民间组织，能迅速聚拢大量资金和异能者，现在连官方渠道都被他们摸通了。如果靠正常手段积累势力，这个速度正常吗？“

　　电话那头传来张叔站起身时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再开口时，语调里的所有轻松都消失了。

　　“小顾，你听着。从现在起你们两个不要再去任何地方，直接回局里，马上。到局里之前注意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明白。“

　　“另外，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唐策异能的推测，先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们得先做内部排查，局里有没有人跟四海协会接触过，有没有行为模式异常的。“

　　顾久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瞬。

　　对啊。如果唐策的异能是持续型精神影响，他那些“官方渠道“是哪来的？难道只是吹牛？还是说，异能事务局里已经有人被他接触过了？

　　“小顾？“

　　“明白。“顾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顾久和郭鸣对视了一眼。

　　巷子的尽头，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不远处的主干道上传来汽车鸣笛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路人的说笑。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好像刚才在那个装修奢华的大厅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久知道，从今晚起，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老顾。“郭鸣把红领巾重新系回脖子上，这一次他没有打结，只是随意地在领口上缠了一圈，两个角垂在胸前，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嗯？“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青蛙煮。“

　　“感觉怎么样？“

　　“非常不好。“郭鸣一字一顿。

　　顾久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开口：

　　“你刚才骂他行走的褪黑素，骂得挺好。“

　　“真的？“

　　“嗯。忍了你好几秒才骂出来，也算是有进步。“

　　“滚。“

　　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混入城市的嘈杂中，再也分辨不出。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街的另一端，那栋灯光璀璨的建筑里，唐策正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街对面那条昏暗的小巷。

　　成远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

　　“唐会长，就让他们这么走了？那个郭鸣刚才……“

　　“会查清楚的。“唐策打断了他。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里倒映着远处街灯的光点，像是两团冷色的火焰。

　　他手中那张黑色的名片已经被折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