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重逢
陆深逸的意识,猛地从腐臭弥漫、缠绕着无声哀嚎的黑暗深渊里被强行拽出。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
如同沉溺至死的人,被一只巨手狠狠捞起,摔回了人间岸边。
他陡然睁眼。
入目是斑驳泛白的天花板,凛冽干净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那浸透他灵魂七日、挥之不去的尸腐甜腥。
他静静躺着,周身只剩日光灯管低低的嗡鸣,还有胸腔里沉重又清晰的心跳。
砰、砰、砰。
是鲜活温热、实实在在属于活人的搏动。
那些漫长覆灭的岁月,躯体冰冷僵硬的触感,临死前无声的凝望,还有那场痛彻心扉的诀别......一幕幕都带着死亡的厚重寒意,沉沉压在脑海里,清晰得令人窒息,根本不是虚妄的梦境。
他脖颈微僵,缓缓侧过头。
一旁老旧的木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台历,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瞳发紧——
1995年9月8日。
呼吸骤然骤停。
下一秒,心脏骤然疯狂擂动,翻涌的气血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冰火交织反复灼烧着四肢百骸,只剩一种极致麻木又无比清醒的震颤。
他缓缓抬手,置于眼前。
纤瘦稚嫩的指节,是孩童的模样。
不是三十八岁那具浮肿溃败、躺在顾蓝笙身侧的冰冷尸体。
他回来了。
重回九岁,重回所有悲剧尚未生根的起点,重回一切都还有余地挽回的最初时刻。
重回那个小姑娘还困在黑暗里独自挣扎、而他尚且没有走远的年纪。
“醒了?”
校医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在旁响起,“应该是低血糖,再躺会儿缓一缓再回去。”
陆深逸置若罔闻。
他撑着病床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滞涩,像一副刚刚找回知觉、重新学着掌控的躯壳。目光落向床尾,蓝白相间的校服静静搭在床边,地上那只绿色帆布书包格外醒目,上面画着一个幼稚笨拙的机器人涂鸦。
真实得惊心动魄。
他弯腰拾起书包,粗糙的帆布摩挲着掌心,触感真切无比。随即拿起校服,沉默利落地套在身上,每个动作都沉稳克制,透着一股完全不符合九岁孩童的冷静与沉敛。
他没应声,也无意理会校医的叮嘱与问询。
背上书包,转身径直拉开医务室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午后三点的日光汹涌涌来,白晃晃铺洒大地,裹着初秋的暖意,远处还飘来操场隐约的嬉闹喧哗。鲜活热闹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与记忆尽头那间昏暗死寂、浸满绝望与死气的卧室,割裂成两个永不重叠的时空。
陆深逸微微眯起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下一瞬,他抬步,奔跑起来。
起初脚步还有些虚浮,尚未习惯这具年少孱弱的躯体,可不过片刻,步伐便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小小的身影穿过静谧走廊,掠过梧桐筛落的斑驳光影,一路朝着校门奔去。
清风掠耳,裹挟着阳光与尘土的干净气息。
周遭的嬉笑、喧闹、风声,他一概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灵魂深处只剩下一个滚烫灼热、从死亡尽头带回来的执念,随着每一次心跳轰然轰鸣,烧彻四肢百骸——
笙笙。
他不知道,此刻的顾蓝笙,正坐在哪里,以何种姿态,等待着她无人知晓的命运。陆深逸的脚步在拐进通往老小区的路口时,猛地刹住。
肺叶因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快要碎裂。他扶着粗糙的水泥墙,大口喘气,视线却死死锁在前方。
黄昏的光线为锈蚀的小区铁门和门卫室蒙上一层倦怠的暖色。就在门卫室旁那个低矮的、边缘水泥剥落的花坛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顾蓝笙。
她穿着那身过于宽大、颜色浑浊的旧衣服,缩着肩膀,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头发有些乱,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花坛边一块被遗忘的石头。空洞的目光越过小区门口进出的人流、自行车,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对身边的嘈杂毫无反应。来来往往的人,下班的大人,追逐的孩子,没有谁能让她的视线偏移一丝一毫。
她在看什么?又在等什么?
陆深逸的呼吸窒住了。汹涌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锥心刺骨的悔恨、铺天盖地的心疼——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冲得他眼眶酸涩,四肢发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紧紧抱住那具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身体。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
不能。现在还不能。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拽回几近失控的理智。他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张苍白、沾着灰尘却已能看出未来惊人轮廓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然后,他没有径直走向她。
他动了。脚步很慢,刻意放轻,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她的侧面,而不是正前方,慢慢靠近。直到走到花坛边,距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地方,他才停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坐了下来。
身下的水泥花坛边缘冰凉坚硬。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旁边那一直如同静止雕像般的身影,猛地一颤。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扭过头来看向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聚焦,里面闪过清晰的惊惧和戒备,整个瘦小的身躯都绷紧了,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幼兽。
然而,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看清他的模样时——
那股惊人的紧绷,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下去,但那双刚刚聚焦的眼眸,却并没有因此亮起,反而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变得涣散、茫然,甚至比刚才更加空洞,仿佛连最后一点应激的本能都消失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又或者,目光穿过了他。
陆深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侧过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他所能挤出的、全部的小心和温柔,轻轻送进她的耳畔:
“笙笙。”
女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是哥哥。”他继续说,每个字都滚烫,烫得他自己喉咙发痛,“哥哥带你回家,好吗?”
“家”这个字眼,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极其幽深、冰封的角落。顾蓝笙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底深处,像有微弱的火星在绝对黑暗的废墟里猛地一窜——那是一种混合了遥远记忆、本能渴望和更深恐惧的复杂光亮。
但也仅仅是一窜。
火星甚至没来得及燃起,就迅速湮灭在更厚重的冰层之下,消失无踪。她的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荒芜,连刚才那点受惊的活气都没有了。她依旧看着他,又似乎没在看他。
陆深逸的心狠狠一沉,但某种更深、更沉重的决心也随之落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
他没有径直去拉她的手,而是先解下肩上那个绿色的、画着歪扭机器人的双肩帆布书包。他微微低头,动作熟稔地将两根背带都握在右手里,然后抬起右臂,将书包利落地甩到右肩上,只用一边肩膀承担起所有的重量。
于是,左边的背带便自然而然地空悬下来,随着他的动作,在身侧轻轻晃动。
他这才侧过身,背对着花坛和坐在上面的顾蓝笙,然后,将头向左后方偏转一个很小的角度。这个姿势让他无法完全看到她的脸,只能用一个近乎回望的、带着呵护意味的侧影对着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一些,却依然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笙笙,牵着哥哥。”
话音落下,他没有催促,没有回头确认,只是保持着那个侧身回望的姿势,静静等待着。悬在他身侧左方的、那条空着的书包背带,随着黄昏的微风,轻轻晃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邀请。
粗糙的绿色帆布带子,末端有些毛边,上面还沾染着操场上的尘土和铅笔划过的淡淡痕迹。它就那样垂在那里,介于触碰与未触碰之间,是他给女孩的安全距离,也是他亲手递出的羁绊。
时间在黄昏的风里,被拉得很长。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而她,看着那条近在咫尺的带子,蜷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