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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再光明的未来,也只是未来

嬴扶苏 煌未央 5217 2026-06-01 09:57

  伴随着章邯,悉数道出自己对‘再行分封’一事的看法,这场君臣奏对,也终于宣告结束。

  几乎是从上午时分,一直与章邯交谈到日暮时分,扶苏身心俱疲之余,也算是收获颇丰。

  一来,是首次单独面见这位历史名臣,让扶苏对自己这个私人钱袋的管家,有了更为清晰、明确的了解。

  ——少府令章邯,是个实干家。

  虽然隐隐有些明哲保身、惜身甚于惜社稷的倾向,但结合其‘少府令’的职务,便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了。

  毕竟少府,是属于大秦皇帝的私人腰包,是扶苏一动一静、一言一行的底气。

  钱壮人胆嘛~

  如果没有少府这个私人钱包,那扶苏——乃至曾经的始皇帝想做点什么,就都只能寄希望于相府国库。

  而国库,光是听名字就能知道:是国器、公器。

  动用公器,便需公议。

  得和朝中公卿百官商量着来,大家都觉得这事儿能干、得干,才能动用国库里的钱粮。

  再者,相府国库相府国库——那是归相府管的。

  相府又是丞相的保留地。

  换而言之,要想动用国库这个‘公器’里的钱粮财税,不单要与百官共议,最终还需要丞相点头。

  这也是秦汉相权的主要来源:国库财权。

  少府却不同。

  作为独属于皇帝的私人钱袋,少府内帑的钱粮调动,皆可由皇帝一言而决。

  奢靡享乐也好,大兴土木也罢——用的是私房钱,没人能挑出毛病。

  历朝历代,指责皇帝奢靡享乐、大兴土木、欺压百姓,说的也都是用国库、用‘公器’享乐的情况。

  以后世为例,相府国库,其实就像是国家财务预算。

  不是不能用;

  只是用起来很麻烦——要申报、要审批,必要时还要先垫资,而后实报实销。

  再者,作为国家财政预算,大多数情况下,肯定都是早有定论的专项资金。

  一部分发工资,一部分养军队,一部分维护道路,一部分修缮公共设施……

  等等,诸如此类。

  真要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紧急需要一笔资金,是很难从早有去向的专项资金里挪出来的;

  况且,复杂冗长的申报、审批流程,也与‘紧急需要’的迫切需求不符。

  这种时候,少府这个私人钱包的必要性,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好比说,某年某月,某地发生了自然灾害,如旱涝、疫病之类;

  赈灾需要钱粮。

  国库存着去年收上来的农税,却都早有去向——甚至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朝堂内外都嗷嗷待哺,等着秋收过后收上今年的农税呢。

  这种时候,朝堂内外就要去求皇帝:恳请陛下开少府内帑,施恩于灾民吧……

  于是,皇帝自掏腰包,赈济灾民,事儿解决了,名声也得了,朝堂求皇帝的过程,又让皇帝凭‘财力’掌控了话语权。

  还是那句话;

  ——权力,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

  从来都不存在‘天定如此’的权力。

  要想让人听话,拥有指使他人、统治他人的权力,就得拥有随时弄死对方的强大武力,或是喂饱对方的庞大财力。

  大多数情况下,二者缺一不可。

  空有武力,没有财力,武力便得不到财富支撑,无法长久维序;

  至于空有财力,没有武力?

  后世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财富需要武力来守护,武力又需要财富来维持,二者相辅相成。

  而当武力、财力兼具时,权力,便会应运而生。

  有人会畏惧你的武力、财力,从而俯首称臣;

  有人希望得到你的武力保护、财力分润,从而追随左右。

  而这些人,便是你的‘权力’来源。

  有百户农民听你的,你就是乡绅;

  有一县之民听你的,你就是豪强;

  你跺跺脚,周遭数郡都要抖三抖,那你就是门阀世家;

  全天下都敬畏你的权势,那你便是天命加身,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就算你现在不是,以后你也会是。

  反过来说,要想成为真正掌握权势,真正统治寰宇的皇帝,手里就必须要有兵权和财权。

  恩威并施的道理,显然无需赘述。

  少府内帑,便是秦汉天子手中的财权。

  有少府内帑在手,皇帝才能不向外朝伸手要钱,才能肆意赏赐、笼络军队,才能一手兵权一手财权,双管齐下,尽掌大权于手。

  而作为这个私人腰包的管家,少府令一职,显然并不是以才能、德行为重。

  更准确的说,少府令,不需要有多么杰出的才能、多么令人称道的德行;

  但一定要极受皇帝信任。

  而章邯,作为始皇帝足够信任的少府令,较寻常朝臣更多了几分谨慎,显然也是再正常不过。

  ——作为皇帝的私人财产管家,本就不便与外朝往来太过密切,属于相当典型的孤臣;

  再不‘惜身’一些、谨慎一些,指不定哪天就被算计的骨头都不剩了。

  这是今日,扶苏召见少府令章邯,所得到的第一个收获。

  ——了解到章邯,是一个惜身、谨慎,却也有足够政治视野的实干家。

  二来,便是针对分封一事,扶苏有了更为具体、细致的思路。

  这一转变,则来自于章邯今日,对分封一事所展现出来的态度。

  始皇一统之后,废分封、行郡县,导致朝堂内外议论纷纷——这是后世人尽皆知的秦史。

  而今日,扶苏进一步了解到:即便是在当下,废分封、行郡县木已成舟,且已成为始皇帝‘旷古功绩’重要组成部分的当下,秦廷百官公卿,也仍还抱有一丝期盼。

  期盼始皇帝之后,大秦能出一位相对冷静、客观,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皇帝,认识到分封制的必要性。

  或者说是从宗周分封制,到大秦郡县制的温和过渡。

  不是说分封制有多好;

  也不是说郡县制有多么不好;

  而是二者之间的转变,需要一个过程。

  可以慢慢缩小分封的范围,并让朝堂中央慢慢掌握‘尽行郡县于天下’的实力,而不是一夜之间尽废分封、行郡县。

  历史的教训也告诉扶苏:始皇帝一意孤行,最终取得的结果并不乐观。

  反倒是由后来的刘汉,在秦废分封、行郡县的先进政治理念基础上,稍稍退了半步;

  改为:分封制、郡县制并行。

  甚至将分封制进一步细分:先封异姓诸侯,又陆续伐灭之;

  再封宗亲诸侯,等诸侯割据、尾大不掉;

  而后,再通过武力镇压+温水煮青蛙的推恩令,缓慢、温和地推动华夏文明,完成分封制到郡县制的文明政体进程。

  先前,扶苏只从历史的角度,掌握了这一正确答案。

  而今日,扶苏则从章邯口中得知,这也同样是眼下,秦廷百官公卿的期许。

  ——治大国如烹小鲜。

  火候大些、小些,都会引发极为严重的后果。

  所以,无论是什么举措,对错且不论——首先要慢。

  要一步三顾,要总结经验教训,随时调整细微之处。

  分封制也一样。

  经过宗周八百年社稷的历史验证——尤其是春秋战国数百年,战火纷争不休的反面案例,分封制的弊端,已然是暴露无遗。

  为避免华夏文明,再经历一次延绵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分封制的废止,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必然。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分封制不好,会导致诸侯割据、诸夏分裂——道理谁都懂。

  但作为一个健全、完善,且持续数百近千年的政治制度,分封制,本身也有其不可取代的优越性。

  今日,章邯与扶苏重点提到的:财税转运成本的控制,便是个中典型。

  分封制已经被历史否定,确实应该废止;

  但在废止分封制之前,首先需要找到合适的、完善的新制度,用于取代分封制。

  针对这个问题,始皇帝给出的答案,是郡县制。

  这个答案不能说错;

  华夏两千年封建史也告诉扶苏:这个答案并没有错。

  但问题在于:相较于早已完善、健全的分封制,现阶段的郡县制,还显得有些稚嫩了。

  ——分封制再差,也好歹是个恶疾缠身的成年人;

  郡县制再好,却也只是健康的婴幼儿。

  前者确实恶疾缠身,行将就木,但好歹还有成年人的气力;

  而后者,哪怕再健康、再怎么前途光明,也终究还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该怎么办呢?

  直接杀掉恶疾缠身,没有未来可言的分封制,让健康、前途光明的郡县制,去扛起华夏的千钧重担?

  又或者,让分封制再撑一撑,发挥一下余热,同时好好培养资质逆天的郡县制,直到郡县制‘长大成人’,顺利承担的接过华夏文明?

  答案不言而喻。

  扶苏有这个认知,却未曾想:并不具备宏大历史视野的秦廷公卿,居然也已经具备了这一层认知。

  而且,还不止局限于‘认知’的层面。

  ——看看刚才,章邯说了些什么?

  北方燕地,东方齐地,东南沿海的荆吴,南方的淮南、长沙、岭南……

  章邯不仅仅只是认为‘应该分封’,而是连怎么分封的具体方案,都早有成竹在胸!

  而章邯,甚至还是秦廷公卿重臣当中,最惜身、最懂明哲保身的少府令!

  章邯尚且如此,其余人——如蒙恬蒙毅兄弟、冯去疾李斯二相,以及御史大夫冯劫等人,又该是怎样的态度?

  怕是前些时日,扶苏刚透露出‘或可再行分封’的口风时,就已经想好分封的具体章程,乃至具体的人选了!

  这一发现,让扶苏讶异之余,也对大秦官僚质量——尤其是公卿重臣的质量,有了全新的认知。

  这些人,或许无法预料未来两千年,华夏历史沿着怎样的方向,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在当今大秦,这些人,却依旧是可以屹立于金字塔尖的佼佼者。

  他们的政治视野、智慧,甚至都不是扶苏这个平平无奇的后世来客,所能够轻易碰瓷的。

  扶苏需要通过穿越者身份、通过对历史的先见之明,才能搞清楚、想明白的事,这些人只需要通过逻辑推理,就能摸索出个大概。

  更稳妥的处理分封制,更温和的向郡县制过渡,便是他们仅凭智慧甚至是本能,便得出的精妙结论……

  “不能小觑天下人呐……”

  “尤其是这些本就垂名青史,曾引领一个时代的杰出者。”

  …

  “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些名臣相助,朕要做的事……”

  ……

  喃喃自语间,扶苏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自回到咸阳以来,便始终压得扶苏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的重担,似乎也在不自觉间轻了几分。

  顾自思量片刻,扶苏终是长呼出一口浊气。

  余光扫视一圈左右,确定场合合适,才略有些拘谨的伸了个懒腰。

  而后端坐榻上,提起笔,低下头,专心观览起了面前的竹简。

  准确的说,是竹简上。

  ——托始皇帝勤政,几乎事事亲为的福;

  如今大秦,几乎所有拿的上台面的政务,基本都要扶苏这个皇帝过一道手。

  哪怕事情本身不大,也并不复杂——丢去相府,都未必会由冯去疾、李斯二人当中的任何一人过问;

  哪怕只需一名佐吏便能解决,也同样需要扶苏亲自过眼。

  只能说,后世人普遍认为始皇帝,是被繁重政务活活累死的,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未来,扶苏肯定会着手改变这种现状。

  但现当下,扶苏却需要先适应。

  也不只是政务——许许多多的事,都需要扶苏先适应,再徐徐图谋改变。

  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了扶苏,大秦的未来,肯定不再是二世而亡。

  至于眼下——再行分封,尚还只是个盘算,也只有一个雏形。

  真正具体操办,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反倒是历史上,发生于几个月后的大泽乡起义,扶苏能力所能及的做些什么。

  ——大泽乡起义的根源,在于陈胜、吴广在内的民夫,被秦廷征召兵役,以卫戍渔阳。

  扶苏,也正打算从这一点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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