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话音落下,殿内随即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地图前,章邯双手抱腹,微微欠身,面色凝重。
扶苏则昂首挺胸,背负双手,目光反复略过眼前的巨大舆图,神情复杂。
如果章邯所言非虚,那情况,恐怕比扶苏预料中的,都还要糟糕许多许多。
——历史上,大秦二世而亡的根源是什么?
税赋、徭役繁重,百姓民苦不堪言,以至于‘官逼民反’。
对此有明确认知的扶苏,自然是把即位后的施政重心,放在了减免税赋、徭役,减轻百姓负担之上。
尤其是徭役,扶苏已经通过叫停各项大工程,最大限度的进行了减免。
后续再根据必要性,颁发一份‘未来几年内,禁止地方郡县非必要征劳于民’的诏书,此事就能基本得到解决。
过去,扶苏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扶苏想:秦时,天下百姓民之疾苦,源于长城、直道,源于骊山秦始皇陵、渭南阿房宫等大兴土木的工程。
只要叫停这些工程项目,让百姓不再被千里征发劳役,就能极大限度规避大秦,在历史上二世而亡的宿命。
但从眼下——从章邯所描述的情况来看,繁重徭役,甚至还不是导致老百姓苦不堪言的首要因素。
真正让百姓民陷入疾苦、困顿,以至于豁出命去,非要推翻‘暴秦’不可的,反倒是看似并不算重的:税赋。
即史家口中,大秦‘暴虐无道’的铁证:泰半之赋。
这个问题有多麻烦?
举个例子。
在过去,假设秦廷每年,需要从天下各地收取一百万石粮食的税赋,用于发放官员俸禄、供养军队粮饷,以及各大工程的推进建造;
那么,在扶苏叫停各大工程后,秦廷每年需要的财政收入,便降低到了原先的七成左右,即七十万石。
扶苏本以为,朝堂财政需要的税赋降低了三成,就可以相应地,减免百姓三成的税赋。
却不曾想:过去,朝堂每年收一百万石税赋的时候,天下百姓缴纳上去的,却是数百、上千万石。
其中大部分,都消耗在了税赋运输途中。
这就导致在未来,扶苏若想真正降低百姓的负担,真正让底层百姓感受到‘减免税赋’,就不能单纯降低理论税率。
农税十二取一降低为十五取一,口赋每人一算降低为每三人一算,彻底免去户赋等——这都不是关键。
真正的关键,是把过去这些年的错误矫正,把税赋运输途中的损耗成本,从百姓头上接过来,由朝堂中央扛起。
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那么,这笔庞大成本改由朝堂中央承担,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还是以秦廷每年,需要七十万石税赋收入为例;
即便扶苏不减免税赋——仍维持过去十几年的税赋标准,仅仅只是减去了长城、直道等大型工程所需的额外支出;
仅仅只是将朝堂中央需要的财政收入,从百万石压低到了七十万石;
但在加上这笔数倍于税赋本身的运输成本后,朝堂中央实际到手的财政收入,便要瞬间缩水一大半!
即:收上来七十万石,一路人吃马嚼,最终送到咸阳国库,或荥阳敖仓的,只剩十几、二十万石。
“呼~”
…
“关中还好说。”
“还有巴蜀、汉中等地——尚未一统之时,便习惯了秦税、秦赋。”
“输途折损不算高,各郡县也早已是习以为常。”
“可关东——尤其是沿海偏远之地的财税,若非要强行运送至敖仓乃至咸阳,实在是有些不划算了……”
看着眼前的舆图——看着舆图右侧,那一片紧邻东海的区域,扶苏沉默良久,终如是发出一番感叹。
一旁,听闻扶苏这一番感叹的少府令章邯,也应声长吁短叹起来。
“始皇帝一扫六合,一统华夏之时,关于是否废分封、行郡县的讨论,曾在朝堂之上延绵数月之久。”
“若非始皇帝乾坤独断,恐怕是再争论几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彼时,朝臣百官争论的关键,其实就两点。”
“——其一,是秦一统寰宇,军中将帅、朝中公卿多有功勋。”
“分封宗亲以安天下,裂土封侯以筹功臣,方为长久之道。”
…
“其二,便是财税。”
“并非没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并非没人提醒始皇帝:燕赵、齐楚、荆吴等地,每收上来七石税粮,才能将其中一石送至咸阳。”
“就和大秦伐灭六国时,每发出五、六石军粮,才能将其中一石送到前线一样。”
“但始皇帝,却并没有接受这个谏言。”
“始皇帝说:尚未统一时,咸阳朝堂甘愿发出六石军粮,就为了前线将士能吃到其中一石,好有足够的气力伐灭六国。”
“六国伐灭后,又为何不能从关东收取六石税粮,让咸阳朝堂得其中一石入国库,以作为治国之用呢?”
说着,章邯又是一阵摇头叹息,眉宇间写满了无奈和踌躇。
“始皇帝还说:为灭六国,我大秦甘愿付出每六石军粮,只其中一石能吃进将士肚中的代价。”
“为的,绝不是灭了旧六国,再封‘新六国’。”
“六国未灭,我大秦可发军粮六石,而前线将士只得一石而食;”
“六国即灭,我大秦亦可取税粮六石,而咸阳国库只得一石而用……”
“我大秦,承担得起这个代价——以前承担得起,以后亦然……”
…
“始皇帝宏图大志,又身具旷古未有之功绩,朝中公卿纵有心再劝,也终是徒劳。”
“只是臣心知:这,绝非是否要封‘新六国’,让始皇帝一统寰宇尽为徒劳这么简单。”
“——尽行郡县于天下,尽取天下财税于荥阳敖仓、咸阳国库,只会导致两种后果。”
“要么,是由朝堂承担税粮运输途中的损耗,从而入不敷出——府库空虚,想做什么都瞻前顾后,为财税所掣肘。”
“要么,是由百姓承担这笔损耗,从而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言及此,章邯终是深吸一口气,稍稍一侧身,对扶苏缓缓拱起手。
“再行分封——至少是以郡县、分封并行于关东,是臣,以及朝中大多数有识之士,对二世皇帝的期盼。”
“甚至是幻想。”
“臣等幻想着,我大秦的二世皇帝,志向没始皇帝那么远大,脾性没始皇帝那般刚强、执拗。”
“幻想着二世皇帝,可以有悖逆祖制、违背始皇遗志的魄力,承认如今大秦,根本无力尽行郡县于天下。”
“可以意识到:尽取天下财税于荥阳敖仓、荥阳国库,很不划算。”
“相较于朝堂承担财税转输成本,从而暗弱,又或是百姓承担,从而疾苦——分封宗亲,就地取、用财税,方为‘最划算’的做法……”
话音落下,章邯一揖倒地,长身而拜。
而在舆图前,扶苏仍昂首看着眼前的‘大秦疆域图’,侧对着章邯,一脸的怅然。
章邯说的其实已经很委婉了。
——志向没始皇帝那么远大,脾性没始皇帝那般刚强、执拗;
说直白点,应该是没始皇帝能折腾,也没始皇帝那么专权。
而章邯提到的,朝中公卿——‘有识之士’对分封制的看法,无疑也正切中了要害。
为什么说分封制,是成本最低,同时也最省心省力的统治方式?
根源就在这里。
——同样的一百万石财税,若是尽行郡县于天下,搞中央集权,那就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从百姓手上,再收取数百上千万石的额外财税,作为这百万石财税的运输损耗。
要么从这一百万石财税中,拿出七、八十万石作为损耗,朝堂只得二、三十万石。
前者所导致的后果,是历史上二世而亡的大秦。
至于后者,往后两千年的华夏封建史,则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只要能承担得起,那这就是最优解。
一百万石财税,运输途中折损七八成,只剩两成多能到朝堂中央手里;
只要这仅存的两三成,仍足够支撑朝堂运转,那这就是最优解。
反过来说:也只有靠这仅存二、三成的财税,仍支撑得起朝堂中央‘代天牧民,以治天下元元’的政权,才有能力掌控全天下。
如果不能——如果财政状况不允许,那就只能进行必要的战略收缩。
如历史上的汉武帝后期,主动让出经营多年的西域,以及河西走廊、幕南草原部分区域;
又如明宣宗朱瞻基时期,大明因成祖朱棣数次北征,而趋近糜烂的财政状况,也促使了贯穿宣宗一朝的对外战略收缩。
战略收缩,听上去高大上,其实就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我最初开了一家店,盈利极为可观,就又开了几家连锁店。
新店前期投入大于产出,纯亏钱,我就拿老店的盈利补新店的亏空。
慢慢地,新店亏空越来越大,老店的盈利已经有些贴补不上了;
资金链压力太大,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摊子,我就只能‘战略收缩’——放弃几家亏钱亏得厉害的新店,只留一、两家勉强不亏钱的。
更甚是干脆一家都不留,全部关停,专心搞原先的老店。
等什么时候老店缓过劲儿了,再考虑要不要扩张新店。
…
一统之后的大秦,便与上文这种情况如出一辙。
——原先开了个名为‘大秦’的老店,收益极好,‘火’遍了大江南北;
老板嬴政野心勃勃,一口气兼并了同行业其余的六家店,直接统一了市场!
结果到头来发现:其余六家,都开在偏远地区的小县城。
让当地人开着,勉强还能收支平衡,养活自己;
可被‘大秦’老店兼并后,却因为组织结构变得复杂,而导致运营成本直线上升。
硬着头皮开吧?
会亏钱。
还亏的厉害。
不开了吧?
又是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兼并而来——老板嬴政根本舍不得把这六家店再转手卖出去,或是交给亲戚打理。
就这么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嬴政老板离世;
这个名为‘大秦’的商业帝国,也葬送在了继承家业的少掌柜:胡亥手中……
…
“依少府之见,若行分封,我大秦,该着眼于哪些区域?”
漫长的思绪,最终化作如是一问。
也终是在世人不知不觉间,打开了大秦崭新的篇章。
便见章邯应声一愣,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心下也难免一阵惊涛骇浪。
静默良久,终是将心绪勉强平抑下去,稳住心神;
又抬头看向君臣二人身前的舆图,仔细思考了很久。
而后,才对扶苏拱手一礼,再拿起舆图前的长棍,径直点在了舆图下方。
“首当其冲者,非岭南三郡莫属。”
…
“自任嚣、赵佗平定岭南,始皇帝设岭南三郡,咸阳府库对此三郡输送的辎重,便堪称海量。”
“虽是必要之举,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天下百姓民的负担。”
“而且是数以倍计,乃至十倍计的负担。”
“——为了将一石粮食送去岭南,朝堂需要从关东收取的财税,何止十石?”
“岭南三郡每年所需的钱、粮,又何止百万石、万万钱?”
…
“行郡县于岭南,朝堂自然是不能不管岭南三郡。”
“可若是行分封,那朝堂,就能甩掉这个包袱。”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岭南得天独厚的地形,或许会有诸侯割据的隐患。”
嘴上说着‘隐患’,章邯却也只是浅尝辄止的提了一嘴。
而后迅速将手中长棍,转向舆图右侧区域,连连点了数下。
“北墙燕、代、赵三地,至少要分封其一。”
“尤其燕国——太过偏远,财税输耗太大。”
“同时,即不占据北墙要害位置,距离关中、咸阳也足够远。”
“还被代、赵夹于辽东,以为钳制。”
“所以,若行分封于北墙,最好于燕地封一王。”
…
“东海沿海,齐、楚当封一王。”
“亦是同理:离关中、咸阳太远,财税输耗太大;且未处兵家要害之地,离关中、咸阳又足够远,不会威胁朝堂中枢。”
“臣私见,封齐王为上佳。”
…
“荆吴淮南等地——若行分封于岭南,那最好在淮南、长沙一带,封二、三王。”
“既是戍南墙以戒岭南,又足够偏远,不会威胁咸阳中枢。”
“还能彼此钳制,以免东南生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