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立于案几三尺前,神色沉敛,心中自有思量。
今日乃是初报,不能妄议宫闱、擅自断定。
“启奏陛下。臣奉旨封锁哕鸾宫,全域逐室勘验,现已查勘完毕。”
“于李选侍居所偏殿暗格之中,起获多件内府御用首饰器物,皆镌御用监印记,乃是宫禁私藏之物。”
“现今赃物已当场加封,派兵昼夜严防;宫内宫人内侍尽数圈禁看管,禁绝串供私语。”
“眼下只呈现场大略情状,一应清册、供词、勘验卷宗,臣带回衙署逐一核校整理,随后递进宫内,听候陛下圣裁。”
朱由校看着骆思恭,古井无波,语气淡漠:
“准。人证物证严加看管,寸步不得松懈。严禁外泄案情,静待你后续文书奏报。”
骆思恭郑重叩首:
“臣,遵旨。”
待骆思恭退去后,朱由校的手早就攥的紧紧的。
按照那一日朱由检的描述,他们是直接将李选侍的东西收拾好,随后让李选侍自搁儿出去。
那那些东西会出现在哕鸾宫,要么是提前放好的,要么就是被人后放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朱由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
现在眼下最重要的便是缓慢布局。
现在他提前开廷议的通知也已经发给内阁。
到时候也得给先帝遗诏解决一下,刚好上面就给李选侍要册封,等册封下去,后面收拾他们的时候理由就可以多加一条。
呼……
朱由校继续拿起奏折起来看,是由南直隶户部尚书所奏。
他在奏疏中提到了三点:
一是九厘地亩银加派外加地方胥吏盘剥,江南百姓民不聊生,漕粮征收受阻。
二是运河常年淤塞,漕船滞留延误、漕粮损耗大幅增加,贻误边关军需;
三是朝堂党争波及漕运,各方利益拉扯,漕运官吏贪腐成风、纲纪紊乱。
毕自严恳请他,下旨责令户部、漕运总督衙门严查弊政、疏浚河道、整肃漕运吏治,以此稳固漕运。
朱由校目光死死盯着这份奏疏,他估摸着这地方应该是还有三党的人。
不然的话谁会弹劾自家大本营有贪腐,那不就是自断一臂吗?
朱由校手指敲动着案几,思索着该如何处理。
最终想了想,还是留中不发,便将其扔到一旁。
朱由校看了看旁边,现在魏进忠没办法一直待在他旁边。
他的身份是东宫典膳局太监,只能等到他当秉笔太监的时候再来他身边。
前两天还是以孝期才能留住,否则的话那帮东林到时候又开始弹劾了。
……
“小臣魏进忠,见过奉圣夫人。”魏进忠腰身微躬,行的是近侍见陛下亲眷的见面礼。
他现在已经是朱由校的人,自然不会在其面前称“老奴”。
对客印月称“小臣”,是内廷近侍对皇长子乳母的合礼称谓,既守尊卑,又显身份。
客印月转头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面露狐疑之色。
她与魏进忠相见不过是在朱由校来时,今日他怎么会单独来见自己。
她知此人行事机敏稳妥,不然的话怎么会将此人放到身边?
“李公公刚办完事?”客印月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熟稔。
“回客妈妈,臣在典膳局当差,刚为殿下备妥今日丧期素点、清润茶汤,正要送往文华殿,不敢耽搁。”
魏进忠身姿端正,言辞平实:
“臣职在典膳,有宫规拘着,不能时时随侍殿下左右,心中时时不安。”
一句话,既道明了自己的差事,也说清了不能久伴殿下的缘由,全是规矩所限,绝非不尽心。
客印月闻言,眼中柔和了几分。她本身最在意的便是朱由校的饮食冷暖,魏进忠身在典膳局,事事以陛下膳食为先,还记着不能近身侍奉的缺憾。
这份忠心,比刻意攀附更实在。
魏进忠见状,双手捧着怀中一个素布小食盒,微微上前递出,态度恳切:
“臣在典膳局当差多年,略知膳食调养。陛下近日守制哀恸,胃口不佳,臣特意用冰塘、雪犁、百合蒸了些清润小食。”
“不沾荤腥,最合丧期规矩,也能润喉安神。臣不便久留陛下身边,烦请客妈妈代为照料,臣便放心了。”
他不提权位,不谋亲近,只以典膳本分近心,句句围绕着陛下的身体。
恰好戳中客印月最关切之处,他身为典膳局宦者,本就该管辅食,以此示好,合情合理,半点不逾矩。
“殿下连日劳心,饮食确实清淡不得马虎。”客印月示意宫女接过食盒,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你身在典膳,心在陛下,很难得。”
魏进忠躬身颔首,神色沉稳,“能为奉圣夫人分忧,护陛下安好,是臣的本分。臣职分在身,上敢久留,先行告退。往后陛下膳食之事,臣必事事尽心,若有差池,唯臣是问。”
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既表明了自己因职司所限不能长伴的处境,又借着膳食之事向客印月递出了“同心护主”的诚意,全然是心腹近臣的姿态,无半分卑微谄媚。
客印月微微颔首:
“去吧,仔细当差。”
客印月目光紧紧盯着魏进忠的身影,她猜出了魏进忠的心思。
她心里不由得沉思了起来,现在陛下最需要的便是人手。
而且魏朝本身就是王安的义子,那他与陛下便不对付。
看来她自己还得探探心。
这时,朱由校也门外走了进来,他见客印月在发呆,出声道:
“客妈妈?”
客印月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朱由校连忙扶起,“客妈妈,都说了,您不必多礼。”
“陛下,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朱由校看到桌上有着清润小食,拿起来便开始喝。
在前身的记忆中经常这样。
“咳、咳、咳……”
朱由校喝着喝着被呛到,客印月被吓得连忙朝着旁边的宫女说道:
“快点去叫太医。”
朱由校连忙摆了摆手,“朕没事,不用去。”
宫女听闻连忙停了下来。
朱由校用手拍了拍胸脯,转头便看见客印月跪了下去。
“陛下,您没事吧。”
朱由校赶紧扶了起来,“没事没事,朕没事,客妈妈你煮的太好喝了。”
朱由校可不想那群太医来看,到时候被医死他上哪里说理去?
朱由校随即便坐了下来,现在他把那些奏疏都已经处理完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用的就那两三本。
朱由校只希望廷议可以赶紧的开起来。
这时,一名小宫女走了进来,“陛下,奉圣夫人,兵仗局太监魏朝求见。”
朱由校顿了顿,魏朝?他在这里这魏朝也要进来?
他倒想看看这魏朝想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朱由校挥了挥手。
客印月也感觉有些奇怪,这家伙来干嘛。
魏朝躬身走了进来到朱由校三尺前,朗声道:
“老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奴参见奉圣夫人。”
魏朝一得知客印月被封为奉圣夫人,也是马上过来联络络。
他当初为何会威逼利诱与客印月成对食。
那不是因为王安不可能一直得势,而客印月身为陛下的乳母,日后的地位肯定很高,所以他两头下注。
魏朝不敢直视御目,躬身回话:
“王安公公让老奴来问一问客妈妈,可有需要内廷各局配合之处。”
魏朝此话拿王安来当了挡箭牌。
朱由校听完神色未有半分起伏,淡淡开口:
“无需,各司自有定规。客妈妈只管照料朕的起居,后宫琐事,不必处处打探,徒生是非。”
朱由校此话欲在敲打,这家伙有可能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此时,一名小太监走了过来,“陛下,内阁首辅方从哲偕同几个阁臣递牌求见,言事关明日廷议议程,恳请御前面议。”
这群人大半夜的还来议事,还真的是尽职尽责,他原以为按照流程应该明天开不了。
不得不说,这效率是真的高,如果能用在正道上就更好了。
朱由校跟客印月告别后,便往文华殿而去。
到了文华殿后,他便正襟危坐,看着下方的内阁成员。
方从哲及刘一燝等人,身着素色常服。
大行皇帝新丧,举国守制,一众阁臣神情肃穆,入内以后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校语气平淡,抬手示意。
“夜色已深,诸位阁臣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方从哲直起身,垂首拱手:
“回陛下,臣等接陛下谕令,明日卯时三刻于文华殿召开廷议。”
“事关先帝遗诏、宫闱诸事,恐明日朝堂臣议论纷杂,语言交错,乱了次第。”
“是以臣等冒昧请见,欲先行入宫,与陛下略作磋商,议定明日廷议议事先后,稳妥行事。”
其余阁臣纷纷附和。
内阁权贵本就是票拟奏票、排布朝议次序,提前与帝王商定议题先后,既是本分。
虽然陛下已经有提前下发,但内容的填写下发是由他们来做。
朱由校听完,微微颔首。
“诸位阁臣忧心朝局,心思周全。既如此,便说说看吧。”
方从哲定了定神,从容进言:
“依臣等所见,明日廷议,当循礼法次第而行。”
“首一件,当先议定先帝遗诏来尽事宜,恪守孝道,安定朝野人心;其次,再议宫闱规制、哕鸾宫后续安置。”
“最后,再及六部地方杂务、漕运吏治等疏奏事宜。轻重有别,先后有序,方可免朝堂纷争,稳当下大局。”
刘一燝听闻眉头微微蹙起,他们一开始来商量的时候可没提到先帝遗诏。
因为他们清楚,先帝遗诏上有提到册封李选侍。
但方从哲说此条也在情理之中,今晚再让你蹦哒蹦哒,明日杨涟便会弹劾。
这一次,他们会将其清洗,将重要的岗位换上他们的人。
英国公张维贤也会被他们缓慢拔掉。
包括那个西北勋功集团。
朱由校看着方从哲,这家伙提起这个非常好,他下发的诏书中也有此条。
他原先还怕东林那帮人装瞎。
而且东林这帮人这么晚过来,估计也是来试探他,看看他对李选侍的态度。
但他并不怕,他们可以用礼法,他也可以用礼法。
魔法对轰。
他拿起桌上的清查喝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阁臣所言,合乎礼制次序。先帝遗诏,乃是国本伦常,自然要置于首位。”
刘一燝清楚,这李选侍要被册封估计是板上钉钉的事。
下一刻,朱由校话锋微转,淡淡的补了一句:
“只是以事论事,只凭法理主祖制,实情佐证便可。”
“该论的是非,该断的规矩,明日殿上,当众言明便是。”
言明,朱由校便是想让双方彻底撕裂开来。
一语落下,店内气氛微微凝固。
内阁众人听闻后,躬身俯首:“臣等谨记陛下圣谕,明日廷议,定当秉公议事,恪守臣节。”
朱由校摆了摆手,“时辰不早,诸位阁臣久居宫内不便,且先行回阁歇息。”
“明日卯时,准时赴议即可。一应流程,便依内阁所拟,其余变数,朝堂之上,随机而定。”
朱由校此话应允了议程排布。
待他们退下以后,朱由校思索起锦衣卫的事情。
到时可以借着清查一事让现场的人入宫。
不过田尔耕守大门的估计难,但可以试试可不可以见到许显纯。
呼……
朱由校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准备回到乾清宫。
这个时候,魏进忠轻步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老奴所做的糕点。”魏进忠将其高高举起。
魏进忠搞糕点进来,才是最好的。
如果是其他的,还得经过司礼监的报批。
朱由校见状拿起来便开始吃,难怪都说你要是皇帝的话,都会喜欢奸臣。
哎,不得不说,魏进忠的手艺是真的好。
朱由校很快便吃完,他碍于规矩都不敢提宵夜。
朱由校吃完后点了点头,算是对魏进忠进行赞扬。
魏进忠将头垂下跟在朱由校后面,心中已经在琢磨着明天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