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卯时。
今日的廷议在皇极门举行,皇极门并无封闭隔墙,是通透敞廊式建筑。
今日的廷议属半公开朝会,进皇极门里面要为三品大员及以上,其余官员则在广场上,台基并不高,外面的能够看见里面。
在广场上等候着的百官早已吵得开锅。
东林这边,杨涟攥着笏板,贴到左光斗的耳朵边,声音极低。
“方才浙党那群人凑在一起嘀咕,铁定要拿先帝遗诏里的册封说事,待会儿我顶前头,你先别出头。”
左光斗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西侧的三派成员。
这三派又待在一起纯属无奈,他们齐、楚本想撇得远远的,结果东林一直上书弹劾。
若再不在一起,那他们估计可以从朝堂上退出了。
浙派给事中张讷压低嗓子,一边说一边用笏板挡着嘴,唾沫星子喷在前面同僚的后脑勺上:
“方阁老靠不住,指望他?他在内阁连个屁都不敢放。”
“待会儿咱们直接拿遗诏压就完事,陛下刚登基,他们若是敢违逆,那便是想陛下置于不孝。”
在门内最里面,方从哲则是半蹲着,一副什么事都不关我的样子。
在尚书列第一位的周嘉谟则是与李汝华有一搭没一搭的讲。
而李汝华则是靠在柱子上,并不怎么想理周嘉谟,他一手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一副很疲惫的样子。
他都这么老了,只希望这次廷议抓紧结束,等这一茬过去,他便要告老还乡。
“左光斗,别拿祖制压人。”一名齐党御史突然发难,用手指着左:
“先帝遗诏里明明白白写了册封李选侍为皇贵妃,抚育圣躬,你们是想违逆祖制,是要陷陛下于不孝不义之地。”
左光斗立刻一上前一步回怼:“先帝弥留之际神志昏乱,李选侍在旁胁迫执笔,那册封之语根本不算数。”
“弥留之际,左御史当时在塌前吗?”
左光斗顿时被噎住了,想了想开口道:
“一个选侍,当时盘踞乾清宫阻止陛下出来,分明是想垂帘听政,这才是违逆祖制。”
“遗诏是百官跟前宣读的,怎么会是胁迫?怎么,你不认?”
“选侍娘娘若真为陛下好,为何先帝殡天以后扣着陛下不放?”杨涟向前一步,与左光斗站在一起。
“按大明律,妃嫔不得干预朝政,他这是挟持圣驾,移出乾清宫并无过错。”
吵声越来越大,连门内都听到了。
李汝华只感觉被吵得耳朵生疼,慢悠悠的讲了两声:“诸位同僚,朝堂上失仪了……”
他的声音刚出口,并被吵闹声给淹没。
直到殿外传来净鞭三响,鸿庐寺官员唱喏:“陛下驾到……”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百官们连忙整肃衣冠,躬身肃立。
朱由校穿着素色丧服,身旁跟着一个王安。
他的脚步很慢,面无表情,但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老脸。
他总感觉这次的廷议会翻天,就刚才所听到的吵闹声。
廷议属于常朝里的议政环节,并不需要喊万岁。
朱由校走到御座坐下,朱由校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朱由校看向方从哲,语气平淡:“方首辅,昨夜议定的廷议次第,今日便依例来吧。”
方从哲刚要睁眼开口,旁边的刘一燝直接开口:
“陛下,当先议先帝庙号、谥号及年号归属,次议这东经略与军饷,再定丧期政务规则,最后议宫闱与六部庶务,方为妥当。”
方从哲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朱由校瞥了刘一燝一眼,这家伙是在妥妥的示威。
但他也只能暂时的咽下去,他在心中将这一笔账又给记起来。
朱由校面上不动声色:“刘阁臣所言极是,便依此序,先议先帝遗诏。”
礼部尚书孙如游立即出列,手捧着奏疏:
“臣会同翰林院议定,先帝庙号“光宗”,谥号“贞皇帝”,又议年号归属:万历四十八年至十二月为泰昌元年,次年改元天启,以解“一年两号”之困,合祖制,顺人心。”
话音刚落,广场中三党的人便小声嘀咕:“先帝弥留之际尚念李选侍,谥号里加“和”字才显孝道。”
左光斗立即出声呵斥:“先帝谥号乃礼部会同翰林院依祖制议定,岂是你私下可改?”
方从哲本想从中调和几句,但刘一燝又提前开口:
“陛下,礼部所议合制,臣等无异议,请陛下准奏。”
朱由校点了点头,历史上本身就是这样,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依礼部所议,准奏。”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张泼立即出列,声音洪亮:
“陛下,先帝遗诏中明言册封李选侍为皇贵妃,抚育圣躬。臣请陛下遵先帝遗命下旨册封,以全孝道。”
东林听完立刻炸了,杨涟立马出列反驳:
“陛下,先帝弥留之际李选侍在旁,当时神志不清的言语不足为凭。且现在哕鸾宫,若再册封必成宫闱之祸。”
䠂党御史官应震站了出来,“陛下,此乃妖言惑众。遗诏乃百官见证,岂是你说不算就不算的?还是说你想要谋权。”
双方又吵了起来,从遗诏真伪吵到孝道伦常,从宫闱干政听到党争私念,越吵越兄。
他转头看了看下面的三品大员,太常寺少卿兼太子宾客的亓诗教,还有黄可攒,这两家伙的脖子缩了缩。
他只感觉这两党遇到这么个老大,也是够倒霉。
半个时辰过去,嗓子都哑了,也没个结果,方从哲几次想开口调和,都被刘一燝打断,又只好闭上眼睛装死。
朱由校坐御座上,等他们吵的差不多了,才打算开口。
这李选侍的康妃,他一定是要定下来,否则的话,日后想动乐林才能师出有名。
随即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先帝弥留之际,曾召朕至榻前,亲谕“李选侍抚育朕多年,当以妃礼待之”,此事乃朕亲耳所闻,岂是“无凭无据”四字可抹除的?”
此话一出,东林瞬间语塞,遗诏宣读的时候他们的确是在,但是要死的时候,他们的确是不在了。
刘一燝听闻,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朱由校,他感觉这陛下不简单,而且他说有,那他们还能说什么?
杨涟听完急了,站出来道:“陛下,先帝遗诏并未提及册封,且李选侍此前久乾清,本就有干政嫌疑。”
朱由校盯着杨涟看,李选侍本就是要在他登基成为皇帝的那一天,册封为皇贵妃。
只是因为他登基以后就不搞了,到时候这帮人的锅还是会扣他头上。
朱由校接下来的话,字字刻在祖制上:
“杨给事中,朕问你,《大明会典所载》,先帝妃嫔,育有皇嗣,抚育过朕躬着,当如何处置?先帝嫔妃,朕若苛待抚育之人,置“以孝治天下”于何地。”
他顿了顿,不给杨涟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再者,乾清宫乃先帝梓宫停灵之地,李选侍当初居乾清宫本就是为先帝守灵,何来“盘踞干政”之说?”
几句话,把东林的“干政”“违制”两顶帽子全给摘了,反手还扣了东林一顶“逼先帝嫔妃、陷朕于不孝”的大帽子。
刘一燝张了张嘴,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当着百官的面,所以也不敢公然说皇帝“不孝”,更不敢质疑《会典》的规矩。
朱由校已经想好了对付东林,他刚刚想到了一个规矩,就是内阁还可进一人。
首选的便是礼部尚书孙如游,其他人就没欲望了吗?还是有一个周嘉谟。
他刚刚在扫视时,有注意到周嘉谟看向孙如游的眼神之中有不甘之色。
他到时候可以试探试探。
朱由校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帝曾言,李选侍侍奉先帝,抚育朕躬,劳苦功高。今日,朕遵先帝遗意,册封选侍为康妃。”
紧接着三党的人立刻出列山呼:“陛下圣明!此乃仁孝之举,合祖制,顺人心!”
官应震站出来附和:“陛下此举,既全先帝遗愿,又守孝道伦常,臣等无异议!”
黄彥士也立即躬身:“陛下圣断,臣等遵旨!”
刘一燝将头低下,目光瞥向朱由校,虽说陛下说得在理,但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好掌控感。
但他也并不在意那么多,最重要的便是将高层替换成他们东林的人,那这朝堂他们便说一不二。
此事刚定,户部尚书李汝华知道自己该出列了。
他手中捧着的是关于太仓库银的奏疏,脸上的表情立马调整为苦脸:
“陛下,九边犒赏的银子,太仓实在挤不出,国丧耗银无数,江南漕运又误了期,别说足额,连三成都凑不齐。”
朱由校征征的看着李汝华,国库没钱了???
合着是要他的内膛出钱吧。
真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糊涂蛋了吧。
兵部侍郎崔文升听闻立马站了起来驳斥:
“挤不出来?九边将士在边关喝西北风,你们户部就知道哭穷。没银子发犒赏,边军哗变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朱由校目光之间来回走动,这两人是在一唱一和吧。
两百万两才送下去一个月,就哗变???
逗我呢,不就明摆着想要逼他掏钱。
方从哲依旧闭着眼,仿佛周围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旁边的刘一燝主刻进行强话:
“陛下,辽东防务吃紧,熊经略还在等着军饷,九边犒赏的缺口,岂能再脱?”
崔文升连忙举起奏疏,声音洪亮:
“陛下,此乃熊廷弼,自辽东来,有防务要奏报。”
朱由校听完瞬间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熊廷弼、奏报,他百分百是要钱来了。
便令王安下去拿起来。
朱由校看完彻底麻了,断粮两月,这不就代表着朱常洛那两百万一分钱都没有出京城。
靠,他原先还以为到士兵手上有个一两成,没想到是自己把他们想得太善良了。
难怪东林会把这奏疏回来,合着是想让他知道紧迫感。
赶紧的掏钱给他们。
但他也不敢问,要是他现在问了,明天可以给他沉江。
李汝华瞥向熊崔文升:“一百万两?崔文升,你当太仓是你的私库?前番你在辽东耗银无数,如今还要深手,是想要把国库掏空吗?”
刘一燝立刻附和:“陛下,熊经略所言句句属实,军饷万万不可延误。”
朱由校不由得思索了起来,这熊廷弼是不是东林安插在辽东的人。
在史书上他是被魏忠贤给赶走,看来这里面是有一些问题的。
但这钱他必须给。
崔文升听闻李汝华的话语,眼神一厉,冷声道:“辽东乃大明门户,后金虎视眈眈,若辽东破了,京师危在旦夕!臣若有半分私心,愿受军法处置。”
朱由校看向方从哲,希望他讲两句,结果这家伙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他在心中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淡淡的说道:
“便依崔爱卿所议,拨一百万两军饷,补足九边犒赏。”
可朱由校话音刚落,他还没来得及听广场上的人说了什么,双方就已经在外面吵起来。
先是三党御史郎声道“陛下,木材采办一事应当严查,责问工部监督不力。”
“这分明是属司礼监的责任,凭什么怪到工部的头上,内监局可是归司礼监管辖。”
李汝华赶紧将其撇出去,他还兼任着,他是想安稳落地。
王安听完脸上没有丝亳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有如此结果。
朱由校瞥了一旁的王安,果然如他所想,两方的联盟已经没了。
那到时候收拾一个王安不就简简单单。
太监的权力要么与文官合,就比如冯保。
要么就是做皇权的延伸。
从那一日魏朝就可以看出来,更何况下边的人。
姚宗文站了出来,先是行了一礼,随后言辞激烈:
“一派胡言!亏你还敢在这朝堂之上,颠倒黑白,推诿塞责!《大明会典》煌煌在册,采办木植、营建宫室,本就是工部营缮司天经地义之责!”
“你们有何脸面辩解?那朝廷每年耗数十万帑银,养尔等这班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何用!不如干脆裁了工部,一应营造差事全交给内监去办,倒省得尔等占着茅坑不拉屎,贻误圣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