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宗文一番厉声呵斥,可以说是当场撕破了工部层层遮掩、上下推诿的贪腐遮羞布。
工部左侍郎王永先脸色铁青,连忙跨步上前,高声反驳毫不示弱:
“陛下,姚御史血口喷人!宫室山陵采办定价,银两拨付,尽数由内监局经手定夺,工部只管按图营造、查验规制。”
“钱粮不入工部账目,亏空虚报,以次充好,这般乱象,何来是工部之过!”
工部右侍郎南居益也愤然出列,字字诛心回击:
“分明就是阉寺近侍借着国丧大典上下伸手,层层克扣木料,虚报天价银两!先帝丧仪耗费无数,国库日渐空虚,九边无饷可用,根源便是内廷渔利盘剥!”
朱由校听着两方不断的争吵,心中真的非常无奈。
他淡淡瞥向身旁垂首低头、面无表情的王安。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是永恒的真理。
南居益这番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全场积压已久的冲天火药。
依附内廷的言官立马站出来针锋相对,厉声痛斥:
“满朝文武平日里集体躺平摆烂、遇事甩锅,尸位素餐不作为!户部常年瞒报库银,工部敷衍营建工事,全天下官场弊病不去自查,反倒一味苛责天子近侍!难道大明天下,败坏根源全在内宫不成?”
话音未落,吴亮嗣站了出来,操着一口山东的口音:
“俺不管你们南官争什么!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们官绅的私天下!俺山东饥民吃观音土,你们谁提过一句赈灾?上梁歪一寸,下头贪一丈!”
户部尚书李汝华神色平静,缓缓凝视那名言官,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然一笔一划,将此人记进了日后清算的名册里。
贾继春这时也上前一步,冷然开口,直击党争要害:
“先帝大行未满时日,尔等不思安稳朝政,整日揪着内廷挑刺,无非就是想把持权柄,挟制新君!正所谓天下本无事,庸臣自扰之!”
双方越吵越凶,句句诛心,谁也不肯退让半句。
没有人直白点破东林、齐党、楚党、浙党之分,可字字句句,都在攻讦对方结党谋私、躺平误国、徇私乱政。
有人怒斥对手借着先帝遗说争宫闱权势,国丧期间不思安稳,不忠不孝。
有人痛骂对方把持钱粮军务,对辽东危局常年躺平漠视之,蒙蔽圣上、贻误边事。
“咱大明朝用人,向来宁肯用有过错的能干人,也不用那没半点过失的窝囊庸臣!清官迂腐执拗,反倒耽误国事;酷吏严苛霸道,只会糟害百姓。”
“最可恨的就是那帮庸官,尸位素餐、苟混度日,占着位子不干事,才是最误大局的!”
皇极门本就是通透敞廊,无墙遮挡,台基又矮,门内外百官争吵咆哮,殿内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暴躁,唾沫横飞,互相指着鼻子对峙。往日温文尔雅的朝臣,全然没了半分体面。
“先帝尸骨还没凉透哩,你们就忙着争权混日子,窝里斗个没完!良心都搁哪达去了?”
“你常年占着官位不干事,遇事就往后缩,耽误边关大事,也好意思张口讲忠孝礼法?”
“你们嘴上喊着忠义祖制,肚子里全是算计党派私利,压根不管朝廷大局!”
“你巴结上头、欺压下属,颠倒是非黑白,领着朝廷俸禄混吃度日,才是实打实祸乱我大明!”
“先把朝局稳住了,再掰扯是非对错!新君登基应以大局为重,你们只知内斗,半点不顾江山社稷!”
“为官不替百姓撑腰做主,倒不如辞官回乡种地去!”
山西道御史袁可立连忙站出来劝和:
“诸位大人,都先歇歇火气,甭再争了。先帝大行还没多少时日嘞,新君刚临朝,眼下清是不能再乱了。”
“依俺之见,都各退一步,先稳住朝局,顾全新君登基的大局。等往后光景安稳了,再慢慢掰扯是非,中不中?”
可并未有人理袁可立,口角之争转瞬变得戾气滔天,彻底失控。
一名御史怒极之下,猛地伸手狠狠一推身前常年躺平甩锅的工部官员。
那人猝不及防,踉跄着重重摔在冰冷丹陛石上。
压抑许久的朝堂怒火瞬间炸开。
工部官员当场回身揪住对方玉带朝服,狠狠撕扯拉扯。
对方抬手奋力格挡,玉笏脱手滚落,在坚硬石面之上,直接摔裂开来。
一人动手,满场大乱。
同立场官员纷纷上前偏袒护短、抱团拉扯,原本只是口舌争执,转眼变成骇人御前斗殴。
中立派的官员连忙上劝和,可是连他们也一起被打了。
有人互相扭拽衣襟,有人推倒旁人,有人被搡得在广场上来回翻滚。
皇极门前百官狼狈滚作一团,乌纱官帽乱飞散落一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此刻如同市井泼皮一般互相厮打。
御座之下,首辅方从哲依旧紧紧闭着双眼,冷眼旁观这场江山闹剧。
李汝华、周嘉谟一众一二品顶级重臣,纷纷下意识往后缩身,生怕被混战无端波及。
整个朝堂,唯有身居极品的一二品大员,死死按住身段没有掺和动手。
朱由校以手支额,指节轻轻叩了叩太阳穴。
倘若此时有人敢抬头看他,便会发现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反倒映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杂剧。
一个个平日里满嘴礼义廉耻、圣贤道理,真到治国安邦个个躺平摆烂、推诿甩锅;真到党派内斗,打起架来一个比一个凶狠拼命。
他在心中疯狂吐槽:
朕肩上扛着两京一十三省万里江山,日日就要跟这群躺平虫豸搅在一起,这大明江山,怎么可能搞得好政治?
满朝饱读诗书、身居高位,安定边疆、整顿民生的本事没见过多少,内讧斗殴、互相倾轧的能耐倒是炉火纯青。
满口祖制礼法纲常,到头来全成了争权夺利、躺平避责的遮羞幌子。
刘一燝赶忙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嘶吼劝阻:
“你们一个个在干嘛!这可是御前丹陛!天子脚下,岂能聚众斗殴!”
可所有人都已经打上头了,他的嘶吼没有半分作用。
朱由校静静看了片刻,见这场群架丝毫没有停歇迹象,朝堂秩序彻底崩塌。
便转头低声吩咐王安:让锦衣卫维护秩序。
朱由校目光继续向下看去。
“方从哲纵容红丸害先帝,尔等皆是帮凶,还有脸狡辩。”李腾芳目眦欲裂,骂声未落。
旁边的赵南星赶忙拉住李腾芳:
“不要再闹了,今天可是要弹劾方从哲的,再闹下去就要黄了”
李腾芳将赵南星甩开,“不行,老夫忍不了了。”
直接伸手揪住对面浙党官员的胸前官袍,狠狠往前一拽。
那官员被拽得一个趔趄,当即反手死死扯住李腾芳的衣袖,另一只手抓起手里的象牙笏板,就往他胳膊上狠狠一砸,厉声回骂:
“东林狂徒血口喷人,竟敢在宫前撒野,看我不教训你。”
本来三品官员打架还算小打小闹。可这一句话可以说是彻底点燃了战火。
朱由校看着两边官员再无半分斯文,全都扑上去厮打。
朝冠歪落,袍袖撕裂,笏板砸肉的闷响与嘶吼混成一片。几个身影从柱础旁滚到丹墀正中,又被人群吞没。
左都御史张问达挥着笏板连连格档,脚下不停踹向对面官员的小腿,脖子上青筋暴起,全然没了平日里文官的儒雅模样。
浙党众人也不甘示弱,几人合围拉扯,有人拽住东林官员后领。
李腾芳被浙党几人围扯着,胳膊挨了好几下笏板砸打,气得浑身发颤,拼尽全力挣脱开,高举手中笏板朝着身前对手狠狠砸去。
怎奈缠斗间力道失控,再加上被人猛地拽了一下肩膀,他手腕骤然一歪,手里的象牙笏板直接脱手而出。
那笏板顺着挥砸的力道,凌空飞旋,避开混乱的人群,直直朝着丹陛之上飞去,“啪”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在朱由校身前五尺之地。
朱由校目光死死钉在这快飞至御前的笏板上,眉眼间没有半分怒色,反倒是透着几分玩味的冷意。
一旁的刘一燝见状,心是彻底死了。
他们本身策划要弹劾方从哲弑君之罪,反倒闹出自家人御前斗殴、笏板惊驾的丑事,全盘谋划全被这顿乱打毁得一干二净。
不等众人反应,锦衣卫铁甲踏地的声音由远反近,直奔皇极门而来。
方才还红着眼厮打、撕扯不休的官员们瞬间僵住,一个个慌不迭地松开手,慌忙去拢扯烂的官袍,扶正歪掉的朝冠。
一个个低着头玩命地往后缩,方才的凶悍劲儿荡然无存。
朱由校冷眼缓缓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大臣,将目光最终订格在两手空空、神色慌乱的李腾芳身上。
这李腾芳可以说是送上门来的菜,而且刚好又是东林的人,正好拿来开刀。
方从哲从刚刚便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也落到了李腾芳的身上。
这份送上门的大罪,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随即他便在心中打如稿子,准备参李腾芳一本。
方从哲缓步从辅臣班中走了出来,朝着朱由校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响彻庭殿:
“臣,方从哲,有本参劾礼部右侍郎李腾芳!”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内更加寂静。
李腾芳的目光紧紧盯着方从哲,心中清楚自己这下是完了。
方从哲目不斜视,朗朗陈词:
“其一,红丸一案,先帝宾天之后,陛下已定李可灼、崔文升贬谪之局,往事已论,朝局已安。”
“李腾芳无端旧事重提,凭空罗织罪名,妄称臣有弑逆之心,构陷当朝宰辅,无君臣相体,无朝堂公允!”
“其二,今上新登大宝,移宫初定,社稷未稳,辽左烽烟不息,天下灾荒频仍。当务之急,是安人心、整朝纲、固边防。”
方从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要一次性把整个罪名讲完。
“其二,挥笏惊驾,大逆不道。厮打混乱之际,李腾芳失心疯癫,毫无节制手持笏板肆意挥砸,致使手中笏板脱手而出,凌空飞掠至御前,直直落在陛下御座之前!”
“此乃公然藐视君威、惊扰圣驾,犯下十恶不赦之大不敬罪,目无君上、胆大包天,纵观历朝历代,皆无此等悖逆荒唐之举!”
刘一燝静静看着方从哲弹劾,他们有什么办法,这已经是既定事实。
如果他们其中有一人敢上去辩解的话,就会被连累。
刘一燝用不争气的眼神看向李腾芳,但还好,吏部尚书是他们的人,到时候这个位置还可以安排他们的人上。
看来回去以后还得再约束约束,以免日后再出岔子。
方从哲最后再鞠了一躬,“伏请陛下圣裁。”
朱由校看着方从哲,经过双方这么一打,双方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决裂。
只要自己不动到双方的共同利益,那么他便可以平衡双方去慢慢收权。
这李腾芳也是纯纯打上头了,啥话都往外说。
他肯定是要保方从哲。
“李腾芳,红丸旧案早已定论,定论昭昭,朝堂甫定、百废待兴。”
“你却无端旧事重提,凭空构陷辅臣,妄言弑逆这般滔天大罪,既无君臣相体之度,更坏朝堂公允之规,枉为朝廷礼官!”
朱由校一顿,紧接着继续说道:
“你更在皇极门御前厮打,挥笏失度以致笏板飞掠至朕御座之前,惊扰圣驾、藐视君威,实属大逆不道!这般目无君上、悖逆礼法之举,纵是历朝历代,也实属罕见!”
李腾芳听闻双腿跪在地上,将头贴在地面,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臣……臣叩请陛下恕罪,臣万死!”
他的身体不断抖动着,说话颤颤巍巍:
“陛下明察!臣重提红丸旧案,实是心系先帝、忧心朝局,一时情急才言语失度,绝非凭空罗织罪名、构陷首辅大臣,更无半分无视朝堂公允之心!”
准备说到惊扰圣驾时,他连连叩首,他的眼中满是惶恐之色,语气慌乱又卑微。
“至于御前挥笏、惊犯圣驾,全是厮打混乱间失手所致,臣绝无半分藐视君上之意,实是无心之失!求陛下明察,臣万万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朱由校看着他此番模样,心中不由得想笑。
他提厮打混乱,不就是想把其他人扯进来,他怎么会如他所愿呢?
直接把他抓进去,交给三司会审,那三司里头可是三党的人,这家伙不死也得脱层皮,随即缓缓说道:
“李腾芳妄翻旧案、构陷宰辅,又御前失仪、挥笏惊驾,罪无可恕!”
“锦衣卫何在?即刻将其拿下,押往刑狱候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