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李腾芳被拖走。
他接下来想看看朱由校要如何处理此次御前失仪。
朱由校思索了一会,清楚两边不能得罪。
但要有威严,否则的话,日后谁会听话。
思索完后,他缓缓开口:
“朝堂乃礼法之地,尔等竟当众私斗,失官员体面,乱朝纲规矩。着人将此番斗殴官员,尽数登记造册,录其姓名官职,存档备查。“
“这册子,朕会留着。将来哪位爱卿再在朝堂上跟朕谈礼法纲常,朕就把这册子印出来,贴在他家门口。”
官员们听闻面面相觑,起码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打击。
不过这便属于脸面问题罢了,但他们也能听出来,只要不犯便不会计较。
但对于杨涟、左光斗可就难受了,他们上谏所用的都是纲常礼法,要是不用的话,起码胜算少一半。
对于三派而言,那可就是好事,他们本身就下经常用。
随即便躬身作揖行礼,齐声的说道:
“臣等知罪!庙堂禁地,岂容私相斗殴、失仪乱规。陛下圣明,此罚惩其失礼、正其名节,既留臣等体面,又肃朝堂纲纪。”
“臣等自此凛遵法度,各守本分,绝不敢再聚众相争、有辱官身,谨遵圣谕!”
朱由校扫视了一圈,看来后面的事情又得等后面再议。
但不过今日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意思。
等下廷议之后,他可得跟方从哲好好谈一谈。
随即便缓缓出声:
“朝堂礼法,不容轻犯。”
“斗殴官员按例造册备案,往后诸臣各安本分、谨守臣节,少逞私气。有事朝堂廷议,无事各归衙门理事,毋得再聚众喧哗、私相争执。”
“退朝。”
静鞭三响,百官听闻齐齐行了一礼,朗声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上前准备拥护朱由校走左后门,朱由校摆了摆手,看向方从哲:
“方首辅留下,随朕去文华殿。”
方从哲听闻立马躬身领旨:“臣遵旨。”
刘一燝目光向前紧紧盯着朱由校离去的背影。
……
文华殿。
朱由校落坐于龙椅上,目光看着方从哲。
他保方从哲可不是菩萨心肠,可是要实打实的东西。
刚刚他们在打架时,有提到户部瞒报的库银,这方从哲手上肯定是有料。
“方首辅,腾芳构陷你弑逆,朕替你驳了。”
“今日皇极门前,你的人动手的也不少,朕那本册子上,可都记着呢。”
“三日之内,把九边军饷的拖欠数目、以及户部瞒报库银的具体账册,交到朕的案头。”
方从哲听闻将腰弯得更低,朱由校已经直接给他讲明白。
但听闻“九边军饷拖欠数目”时,他整个人还是顿了顿。
整个人的内心剧烈挣扎起来,这账目一但交出去,必定会牵扯到他们。
他们浙党的人可是长期担任,但若是不交……
还有那户部瞒报库银……
方从哲开始权衡利弊,若是再像泰昌帝那样,那他们三派就再无保命机会。
他现在已经在内阁没有了话语权,司礼监也没有了他们的人,他也没有了动手的机会。
方从哲经过最终的权衡利弊,还是决定交出去,换取整个三派的平安。
“是,陛下。”
朱由校满意的轻点两下头,这老家伙够上道。
等到时候他彻底捏住了三派的底细与掌握锦衣卫,方从哲就可以告老了。
毕竟手里有把柄才能保证他们乖乖的,不然指不定会怎么整出幺蛾子。
司礼监那一块,就只能等了,等王安上奏。
不过像明朝这样的规矩,倒是提供了很好的收权机会。
至于泰昌帝的事情,他也根本动不了。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稳住整个江山。
“若无事,方爱卿便退下吧。”朱由校摆了摆手。
他双手抱胸,思索起来,如若在这个时间点召集周嘉谟会不会被怀疑。
权衡了一番后,朱由校还是决定叫,毕竟时间不等人。
便转头看向小内侍:“去请吏部尚书周嘉谟。”
小内侍领命后便离去。
过了好半饷。
周嘉谟才过来,“微臣参见陛下。”
周嘉谟疑惑这陛下想要叫他来干什么?商讨人事?工部尚书的位置?
但这些不都是得经过内阁,但他面上保持着恭敬之色。
朱由校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才缓缓开口:
“周尚书,连日操劳部务,近来尚可?”
他随即顿了一下,再慢悠悠的问出那句半带资历的话:
“公在朝多年,向来老成持重。”
“托陛下洪福,臣尚可支撑部务。臣不过随例供职,尽心铨选、守好本分罢了。”
朱由校的手开始敲击着案几,便打算先抛出先例,这样才能最大限度激发他的欲望。
“公历任封疆、久掌天官,劳苦功高,朝野都看在眼里。”
朱由校抬起眼睛,眼神之中满是诚恳之色:
“本朝初制,原是不许尚书入阁的。但到了仁宗、宣宗朝……”
朱由校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
“杨士奇、杨荣他们,就是以尚书之身入阁,开了先例。”
“后来景泰朝的王文、嘉靖朝的翟銮,也都是尚书入阁,旧例早已变通。”
周嘉谟身体顿了一下,心中了然陛下想要表达什么。
入阁。
陛下这是想要支持他入阁。
虽说他是非常想入阁的。
但周嘉谟不由得深思起来,陛下所提到的杨士奇带尚书入阁不假。
但前提是他们并无实权,有些是授虚职。
是后来受到张居正的改革,内阁才真正做到了权倾朝野。
但即便这样,他可是天官,掌天下官吏升迁,若是他升了,他的权力可以说是可以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但这其中的用意不得不防。
“蒙陛下垂察臣微劳。祖制森严,臣向来不敢逾越分毫。”
“如今前朝既有成例可循,自是朝廷因时制宜。臣只愿安守天官之职,不敢妄生他念,唯尽臣节而已。”
朱由校听闻面无表情,但心中早已思索起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真不愧是老狐狸,自己得再想想办法刺激一下。
移宫。
朱由校脑海中想过此两字,你废尽心思的完成一个大功,不就是为了想升官吗?
不然为何要卖力?
朱由校缓缓开口,字字说到他的心口里:
“卿在移宫一事上奔走斡旋,稳住宫闱、安定朝局,这份大功,朝堂上下谁都看得分明。”
周嘉谟听闻咽了咽唾沫,是啊,移宫案时,他在背后协调人手,甚至亲手出力。
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想往上爬吗?
刘阁老早已早他谈过,但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那孙如游就靠一张嘴,就可以入阁。
凭什么……
朱由校注意到了他那不甘的眼神,随后又缓缓诱惑道:
“人臣做事,有功劳便该有前程,朝廷从来不会委屈实干老成之臣。”
“既有前朝先例在前,又有实实在在的功绩在身,本该论功酬勋,顺理成章。”
周嘉谟听完深深的鞠了一躬,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将那股欲望再次强压了下去,他清楚现在是关键时期,决不能乱。
他气息平稳后,才缓缓开口: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移宫一事,本是臣身为朝廷重臣、护持宫闱朝局的分内之责,何功之有?”
“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臣只求尽心执掌吏部,甄选贤能、安定人心,不负陛下重托,其余诸事,臣不敢奢求,亦不敢妄思。”
周嘉谟此话表面推功劳、决口不提权位,实则是把姿态做足,压下了那外露的欲望。
朱由校目光紧紧盯着周嘉谟,但内心有掀喜之色。
压吧,压吧,你就死命压吧。
有一句话叫做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灭亡。
周嘉谟显然处于前者,因为从他的眼神便可以感受到。
现在已经是被勾了起来,不能再说下去,不然只会适得其反,到时再让宫中的太监好好的说一说,比一比。
就不怕起不来。
朱由校沉声道:“也罢,卿且回去好好当差,朝中诸事,朕心里自有分寸。退下吧。”
周嘉谟垂首沉声道:
“臣自当恪尽职守,安理朝铨,不负圣恩。”说完后便退去。
待周嘉谟退去后,小内侍走上前,轻声道:
“陛下,该用膳了。”
由于朱由校登基之后都是到客印月那边吃,王安便说提醒便可。
朱由校点了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便朝客印月住所而去。
现在就只能先靠客印月的人去讲,毕竟只有她才有自己的心腹宫女。
乾清宫偏殿。
现在的旨意已经下了,但仁寿殿还未完全整好。
朱由校到达偏殿时,魏进忠早已在里面。
魏进忠的这些饭菜都是掐准时间做好。
朱由校坐了下来,整个人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看着客印月。
客印月反应过来,招呼着宫女退去。
在她照顾朱由校的这七年时间里,此表情便代表着朱由校不喜有旁人在场。
见宫女退去,魏进忠便也打算离去。
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他留下。
朱由校见人都退去后,缓缓说道:
“客妈妈,方才在文华殿,与吏部尚书周嘉谟说透了入阁的事情虽是循前朝旧例理得通顺,方才聊完,朕这心里,堵得慌。”
朱由校顿了顿,入阁肯定是会让他入的,但尚书的衔他最后肯定是要给他卸掉。
随后缓缓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你且想想,移宫风波骤起,满朝文武观望迟疑,是他站出来扛着所有风险。”
“朝政纷乱、人心浮动时,是他顶着压力梳理朝纲、安抚百官,日夜不休操劳。”
“可到头来呢?他这般倾尽心力、立下泼天功劳的人,反倒比不上那孙如游!孙如游不过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顺水推舟附和几句。”
“没出过半分苦力,反倒凭着几句空谈占着体面,位次名声样样不差。”
听完朱由校所讲,客印月便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想他在宫里传。
只要是陛下说的,他照做便是。
客印月随即缓步上前,动作自然的为朱由校柔太阳穴,无半分君臣之间的拘谨。
“陛下心里明白就好,周大人实心办事的功劳,谁也抹不去,就是这朝局人情,总难免亏待了实干的人。”
朱由校放下碗筷,伸出第1根手指头:
“你身边心腹宫女,平日里跟宫中命妇、内廷闲妇往来多。你悄悄嘱咐下去,不必扯朝堂党争,更半点不许扯上朕。”
说完顿了一下,继续伸出第2根手指头:
“只当是妇人闲言、私下感慨:说周尚书劳苦功高,实心任事,偏偏安分做事的人得不到应有体面,反倒比不上那些只会耍口舌钻营之辈,世道待人不公罢了。”
“不必刻意造势,就寻常闲聊随口带出,慢慢传开即可。”
就这样的操作,按照古代那群人的脸面来讲,绝对会是受不了的。
客印月听完点了点头,轻声细语道:
“陛下放心,分寸奴婢拿捏得住。只当寻常闲言碎语往外漫,绝不提圣意、不沾陛下分毫,只叫旁人都觉着,是世人都看不过去委屈了周大人。”
朱由校听完以后点了点头,等到时候听到了,他就静静等待着就行。
魏进忠在一旁思索,看来他必须加快与客印月结成对食。
他也清楚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空了出来,按照惯例,十天至二十天之后。
司礼监就会表示职位不宜空缺,要陛下圣裁。
自己这几天得多上点心。
朱由校很快便吃完,他便赶回文华殿,得把奏疏处理了。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第一篇奏疏感到有一些奇怪,是张泼所上的奏疏:
说他年十六,情窦初开,他们害怕李选侍派人用美色来诱惑她。并且对他处理那些内侍的惩罚表示不满。
朱由校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些家伙估计是知道三派的底细,这是想要将人家给灭口啊。
那这样子他更得保了,等他掌权了,到时候再派人审问,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朱由校将其放到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