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清晨。
朱由校端坐在暖阁龙椅上,批阅奏疏。
这份奏疏为福建道御史万崇德所上,议论处置辽东军饷事宜。
朱由校看到后,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是,他刚登基不是才下发了吗?怎么又来要。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他倒要看看这帮人又要多少钱,随即提笔写下:
命该部与经臣虚心扣发,毋彼此互执,致误封疆。
随即放到一旁,是一份辞新命。
朱由校皱了皱眉,脑海中思索了一会,在前天时他有跟周嘉谟说推举能够胜任工部尚书的人,要求他今日推举上来。
朱由校随即在六部疏中拿起第一份。
果然,是关于王佐的推荐,朱由校仔细的看了起来,看到万历四十五年曾被东林搞过一次。
借用河道问题进行刁难,但当时查了好几遍都没有查出问题。
而且有提到万历皇帝还将关于他的奏疏留中不发。
朱由校将奏疏合上,命一旁的太监去让王安调奏疏。
看来如今的他是还在京师,王佐是两年述职一次,每次都在八月份,通常是三日到七日。
估计是因为泰昌病倒,再加上他登基以后,未召见,才会拖延到此。
不然的话根本解释不了他怎么会那么快知道此事。
朱由校拍了拍脑门,这通政司是在干什么吃的,没有把他到京的消息报出来。
“内阁首辅方从哲求见。”
朱由校听闻后,便立马宣他进来。
待方从哲走近以后,朱由校再从文书柜拿出了弹劾方从哲弑君的奏疏。
丢到了方从哲的跟前。
朱由校看着方从哲捡了起来,眼睛微眯的看着他。
可等他看完,方从哲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真不愧是老狐狸啊,崩于泰山而面不改色。
朱由校当即遣散所有的内待,屋内只剩他和方从哲。
朱由校没有立即说话,目光继续盯着他,手指敲击起案桌。
过了好半饷,朱由校才缓缓开口:
“方阁老,通篇看完,可有话说?”
方从哲双手捧着奏疏,垂首躬身,姿态极为的恭敬:
“回陛下,臣已阅毕。红丸一案,朝野非议已久,臣已阅毕。弹劾臣'弑君',此罪臣万死不敢当。臣请陛下将此疏交三法司会审,臣愿对簿朝堂,以证清白。“”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朱由校心中微动。他原以为方从哲会慌张辩解,没想到对方直接要求公开审理,这反而将了他一军。
若真的三法司会审,红丸案细节公之于众,先帝服药暴崩的丑闻将天下皆知,皇室的颜面、自己“孝子“的名声都会受损。
方从哲忠贞这是算准了皇帝不敢。
'老狐狸好算计。'朱由校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方向,
“会审之事,容后再议。朕只问你,先帝崩逝当晚,你以首辅身份定调'药误,又连夜封存李可灼供状,这些事,是你自己做的主,还是有人授意?“
朱由校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阁老,朕初登大宝,朝中事务千头万绪。东林诸臣屡次上书,说红丸案必须彻查,否则天下人疑心皇室。朕很为难。”
方从哲脊背微僵,常年稳如泰山的心境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连忙俯身叩首:
“臣惶恐。”
“红丸一案,臣以为不宜再扩大。先帝龙体本就欠安,医药之误,历代有之。若闹得满城风雨,反伤圣德。”
他话术极巧,顺势认错失察,却依旧死死摘掉弑君的罪名,滴水不漏。
朱由校看着他这番精准拿捏分寸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是万历、泰昌两朝屹立不倒的老狐狸,最懂避重就轻、明哲保身。
朱由校停下叩桌的手指,身子靠回龙椅,语气平缓:
“那依方阁老之见,朕该如何应对东林的折子?”
方从哲将头颅压得更低,低声说道:
“臣不敢干政。只是臣听闻,东林中也有明理之人。陛下不妨先擢升一两位东林清流,令其参与会推、主持科道,他们得了圣恩,或许就不会在红丸案上过分纠缠。”
“方阁老果然思虑周全。”
“只是,朕还听说,朝中除了东林,还有浙、齐、楚诸党,各有各的盘算。朕年纪轻,分不清谁是谁的人,有时候看了折子,都不知道该信谁。”朱由校缓缓开口。
方从哲抬眼看朱由校,他从陛下今日所言,看到了嘉靖帝的身影。
虽然说他没有见过,但嘉靖帝所做的他可是听得很多:
“陛下圣明。臣添居内阁数年,对各部官员略知一二。陛下若觉得某份奏疏难断,臣愿私下为陛下剖析其中关节,绝不敢有一字虚言。”
朱由校直视着他,目光深邃如寒渊,不带半分温度:
“方阁老有心了。红丸案的事,朕会看着办。你先回去,明日把各衙门这几年积压的“奏疏目录”整理一份送来,朕要看看哪些事还没办。”
方从哲目光深邃,他自然是听出了话中的意思。
这“奏疏目录”他清楚皇帝这是要三党的把柄。
但他可不会选择直接全部交,而是挑一些比较无关紧要的交。
如果把其他的交出去,只会导致自己受人唾弃,自己的身后名就彻底毁了。
“是,陛下,臣告退。”
朱由校的目光死死盯着方从哲的背影。
这老狐狸太难啃了,看来自己得逼他就范了。
朱由校当即命人去唤王安,还有御史贾继春。
通政司的问题,他要直接让贾继春继续弹劾。
原先他是想要交给方从哲,毕竟通政司在理论上受到他的监督。
但从刚刚的情况来看,还是另交给他人比较好。
而叫王安过来,便是想要让王安动用东厂的力量,去查方从哲。
如果说叫锦衣卫的话,那东林党肯定会收到消息。
而如今王安早就与其翻脸,到时让王安派遣自己的心腹前往浙江秘密探查。
方从哲做了这么久的官,手底下是不可能干净的。
或许有一些事对于他那么高的官来说没什么,但只要能到他手上,便是可大可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