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灰仔
从古至今,这长白山的熊害就没断过。
靠山吃山的人们,对黑瞎子、棕熊这些东西,那是又敬又怕。
诚然,列位这时候就要问了,既然前文已经杀了一头母熊一头公熊,怎么这回棕熊来了,反倒不出手了呢?
这里头,是有讲究的。
这棕熊跟黑熊,虽说都是熊,可那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先说黑熊。
黑熊这东西,虽也是猛兽,可它骨子里头带着三分怂气。
你乍一见它,它人立起来,张牙舞爪,看着怪吓人的,可只要你嗓门够大,气势够足,它多半会掂量掂量,掉头就跑。
除非是护崽的母熊,或者被逼到绝路上,否则黑熊一般不跟人死磕。
可棕熊不一样。
棕熊这东西,那是真正的森林霸主,站在长白山食物链顶端的玩意儿。
古有熊罴之称。
而这熊罴古来便有应对的爹法子。
那就是最好别惹它。
它不怕人,也从来不会被人吓退。
它的字典里头,压根儿没有“跑”这个字。
在它眼里,人跟狍子、野猪没啥区别,都是能吃的肉。
更何况,棕熊的体格子摆在那儿。
一头成年的公棕熊,体重能到七八百斤,人立起来将近三米高。
那熊掌一巴掌拍下来,能直接把一头成年公牛的脊梁骨拍断。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回棕熊下山的时候,靠山屯的妇女小孩刚从各家各户跑出来,乱作一团。
这时候要是有人冲出去招惹那头棕熊,把这畜生激怒了,它一旦发起狂来,满屯子乱窜,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作为有经验的猎户人家,都会不选择这时候动手。
不惹怒它,不激化它,让它自个儿吃饱喝足走人,这是在屯里妇孺众多的情况下,最稳妥的法子。
好在,老天爷给面儿,这头棕熊虽然折腾了一番。
损失最大的也就是刘礼伯家的两缸子酒。
虽说刘礼伯心疼了,可到底没有出人命。
这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棕熊走后,靠山屯的人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街坊邻居聚在张家院子里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今晚上的惊险。
而张阳的心思,却全在那条漂亮狗身上。
离上次在山里头救下这漂亮狗,已经过去一月了。
原本以为,它要么是找到自己的主人,要么是在深山里自谋生路。
可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后,它竟然又跑了回来,而且一回来就干了一件顶天的大事。
提前预警了熊害。
要不是它在屯口狂吠,把张阳引了出来。
那头棕熊趁着大伙会没防备的时候进村,万一有人惹怒了它,酿成大祸。
张阳蹲下身子,伸出手来,那漂亮狗便凑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狗通人性,那是真的通人性。
张阳摸着它的脑袋,心里头那叫一个喜欢。
可这漂亮归漂亮,它是谁家的狗?
它的主人还在不在?
这些张阳都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这一次。
张阳实在是舍不得放它走了。
张阳摸着漂亮狗的脑袋,沉吟了片刻,开口对它说:
“往后你就住我家。要是你的主人找上门来,你可以随时跟他走。在这之前,这儿就是你的家。”
那漂亮狗竖着耳朵听完了张阳的话,然后,它轻轻叫了一声。
它歪过头,舔了舔张阳的手背。
狗这东西,你要说它听懂人话没有,谁也说不上来。
可它的举动,分明就是在告诉张阳,我明白了。
大黄这会子从旁边凑了过来,绕着漂亮狗转了两圈,又嗅了嗅,摇了摇尾巴。
得。
大黄从上次开始就挺喜欢它。
那么,既是要在新家落脚,那就得有个新名字。
列位,说起这给狗取名,这里头的门道就大了去了。
在寻常猎人训狗的时候,名字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尤其是这种之前有主、有名字的狗,你要是想让它跟着你,就得先让它忘了过去的那个名字,记住现在的新名字。
为了让陌生狗记住新名字而忘掉旧名字,猎人们有一个法子,叫做“打法”。
这法子说起来倒也不复杂。
拿一块食物,叫它一声新名字;它来了,把食物给它吃一口;然后,打它一下。
但不能打太狠,要让它觉得疼,但不是真的很疼。
这么一来,它就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我来了,又吃到了东西,又挨了打?
这时再叫它的新名字,它就不敢立刻过来了,会站在那儿,犹犹豫豫地看着你。
然后,猎人要露出亲昵的笑脸,用手轻轻摩挲它的毛,再给它一口吃的。
这么来上几次,它就明白了:“哦,原来新名字的意思是,来了有吃的,但得等一会儿才给,而且主人会摸我。”
过几天,等它对新名字有了反应,你再叫它以前的名字。
它来了,你一打;它来了,你一打。反复几次,它就知道了:“以前那个名字不能应,一应就挨打。”
于是,它便一点点地忘记了过去的名字。
不少人不知其中的门道,怎么喊它从前的名字,它理也不理,还以为是狗变了性子。
其实,这恰恰是猎人的高明,不是狗的变化。
而同时,猎人自己掌握的“新名”,却由于营食的呼唤,在它的心中一点一点固定下来了。
一个不能给狗校正名字的猎手,将永远不是一个好猎手。
这是东北长白山猎手的基本能力。
当然了,张阳此刻并不知道这漂亮狗从前的主人叫它什么名字,但这并不影响他给它取名。
那漂亮狗的毛色银灰,在月光下看,像是蒙了一层霜雪。
张阳端详了片刻,心里头有了主意。
“灰仔。”
那漂亮狗耳朵一动,抬起头来看着他。
张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递到它嘴边。
“灰仔。”
他喊了第二声。
那漂亮狗。
不,现在应该叫灰仔了。
它歪了歪脑袋,看着张阳手里的干肉,又看了看张阳的脸。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动作。
它没有像寻常的狗那样,闻到肉味就扑上来,而是先走到张阳跟前,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后才低下头,轻轻咬住那块干肉,慢慢地嚼了起来。
这动作,那叫一个斯文,那叫一个有礼数。
俊哥看着都愣了:
“阳子,这狗是不是听懂了你在叫它?”
张阳自己也有些意外。
寻常的狗,就算是极其通人性的,也得经过几天的“打法”训练,才能真正把名字和食物联系起来。可灰仔倒好,第一声就有反应了。
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
最让人惊讶的是,当张阳把另一块干肉放在地上,想看看灰仔会不会护食的时候,灰仔只是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大黄。
大黄走上前来,叼走了那块肉,灰仔连叫都没叫一声,甚至连尾巴都没夹一下。
列位,狗这畜生最本能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护食。
一条狗,哪怕平时再温顺,吃东西的时候你要是靠太近,它都会本能地发出低吼,严重的甚至会咬人。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动物本能。
可灰仔没有。
这份从容,让张守林都不免为之动容。
俊哥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咱阳子这运气,那真是没谁了!进山能捡着熊,回家还能捡着狗,还都是顶好的!”
张阳自己也没想到,灰仔会这么聪明。
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
这狗,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心里头的疑惑更深了。
可不管怎么说,灰仔在他家里住下了。
张阳给它搭了一个窝棚,就搭在大黄旁边。
两张崭新的褥子铺在里头,上头盖了一块油布,能挡风遮雨的。
灰仔在自己的新窝棚前头转了两圈,然后走进去,蜷缩了下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大黄趴在旁边的老位置,侧过头看了看灰仔,看了眼自己有些破旧的褥子,摇了摇尾巴。
当然。
暂时性的,没人搭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