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客印月的对食是魏朝,而魏朝也是王安的义子。
这就让魏进忠感觉有些难办,虽说客印月和魏朝见面次数极少,但动了相当于会打到王安的脸。
魏进忠剧烈挣扎起来。
没一会,魏进忠便下定决心,从今日便开始行动,只有快速得到认可,才能爬得更高。
朱由校边吃边看着魏进忠那脸色变来变去,不由得摇了摇头。
……
殿上的事,王安回去后便立即督办。
东林与三派,各自开始了明张胆的斗争。
先是谏言,不过短短一天,便有御史弹劾方从哲。
直指陛下还未登基之前,方从哲的所做所为。
首先是刑科给事中魏应嘉上言,“方从哲在对李可灼进献红丸一事只进行罚奉养病,崔文升只让他检查药的日期,以及是否有差错。”
“表示票拟应当上奏,出自外廷便是辜负国家,辜负皇恩。祖宗宗庙在上、英灵不远,难道不可敬畏吗?”
山东道御史郑宗周上疏言:“内侍范通、孙相、陈尧臣、孙惟贤收受贿赂。”
“告诫陛下要对阿谀奉承的内侍斥退。”
接着便是杨涟左光斗上奏章,进行弹劾。
而浙江道御史姚宗尚上书弹劾杨涟在他还未登基时,与内廷相走甚进,违祖制。
依据《皇明祖训》,敕诸司毋得与内官监文移往来。
并且引用汉末宦官案例,汉末十常侍交结何进,外臣内宦私相授受,遂至天下分崩;此等覆辙,岂可再蹈?
朱由校对魏应嘉批复报闻(同意)。
对姚宗道则是先肯定杨涟与王安所做的功绩,但在最后加上外臣内监,非奉旨不得往来。
对其余的皆是回复知道了。
并且也对李进忠正式赐姓“魏”。
……
九月初八,未正。
寒气渐来,冷风不断吹进殿内。
朱由校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他本以为上台后诸臣会上书一些国家情况。
可昨日处理一日,全都是互相弹劾的奏疏,借口都是移宫期间所发生的事。
这党争是已经彻底盖过了国家大事,这帮文官好歹也拿一些对方在任上哪里做得不好去弹劾,或者说地方咋样。
谁家好人天天拿礼法压对方,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干的却是偷鸡摸狗之事。
朱由校将这些奏疏甩到一旁,半倚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眼不见心为净。
休息了半饷,这些奏疏他还要处理,便又继续拿起来看。
朱由校拿起的此份奏疏是大臣给他上的谏言:
言官各矢精白。至于赏罚不明,兵民交困,税契加派,将令鸡犬不宁;鼓铸屯田,终是道傍筑舍……至于皇上春秋鼎盛,坤仪未备,恐几席之间,伏有陷井……上皆纳之。
朱由校看完后没有回复,直接扔到一旁,这篇奏疏就是来甩锅的,把地方不好的锅全扣他头上。
他连地方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帮人连个情况也不讲。
当个皇帝是真的难。
信息只能靠下面的人给,要是下面的人拦截,你也没招,这个时候的锦衣卫作用就体现出来。
他转头看向魏进忠,
“大伴,前去传谕,今移宫甫定,禁中局势未宁,皇城要务宿卫不可懈怠,你去知会锦衣卫掌卫骆思恭,朕要问询禁防诸事。”
“是,殿下。”魏进忠行一礼后便退下。
朱由校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骆思恭过来还需要一定时间,他便打算到外面走走。
走到门外,驻足了一会,便又打起了八锻锦。
过了半饷。
魏进忠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骆思恭。
朱由校见状停下动作,回到龙椅上端作。
骆思恭进来后,便躬身作揖,“参见陛下。”
朱由校抬了抬手,“起来吧,骆卿。”
“前日移宫仓促,禁中人心浮动,内外情势纷杂。”
“你统领锦衣卫宿卫,约束麾下旗校,严守名门门禁,稳得住宫闱,镇得住乱象。”
“临事持重,行事有度,朕皆看在眼里。”
朱由校先抛出实打实的功绩肯定,欲有拉拢意味。
骆思恭听闻,也知其中意味。
“陛下,此乃臣之本分。”
骆思恭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到两党之争中,不然不符合他一惯作风,妖书案与梃击案便为他一手督办。
这两起案子他都是做不扩大话处理。
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混到现在。
他只求自己届时安稳养老就行。
朱由校点了点头,骆思恭回答得中规中矩。
“朕初登大统,先帝龙驭初崩,万方之事,皆需稳步安顿。”
“宫闱乃皇城根本,宿卫一环,干系最重,御历仕两朝、门禁整肃,还要多劳卿多尽心。”
“臣,谨遵陛下旨意。”
“臣,定当竭尽所能,恪守宿卫本职,严守宫禁、安定内廷,不负陛下重托。”
骆思恭此话朱由校算是听出来了,他是想要中立。
但这也算一个好结果,只要不是倒向文官那边,到时他想要安插人估摸着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骆卿若无事,便退下吧。”朱由校摆了摆手。
骆思恭并未离开,想到最近的江南漕运舞弊案,人已抓获,而且处理必须上奏,若无上奏押着,届时落了口舌并不好。
此事也牵扯到了东林。
若是落个正统十五年被文官当堂打死,那是真悲催。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朱由校挑了挑眉,原以为这家伙啥也不会说,“奏。”
“陛下,臣麾下在外侦缉,近日江南漕运一线,略有隐情需据实奏闻。”
“淮安漕运卫所之中,有世袭千户勾结漕运头目,于兑运糟粮之时,暗行掺杂沙土、虚开损耗,克扣运军月粮津贴。”
“此事只在卫所军伍之间私乡舞弊,尚未动摇大宗漕粮进京之本。”
“南直地方文臣管辖地界,臣不敢妄加窥探、越职言事。”
“仅将军中㢣情奏明陛下,以供圣览,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截。”
朱由校听完手指不断的敲击着案几,在脑海中思索着关于此案的一些信息。
江南漕运是维系京畿朝堂、百万禁军、宫廷用度的命脉。
此时大明全国每年额定漕粮四百万石,足足七成出自江南七府之地。
淮安是漕运中枢要地,所有的漕粮都要在此盘查核验、整编船队,再由运军护送。
他们对粮动手,会直接造就不稳定。
江南漕运,不就是东林党的老巢吗?
看来南方的卫所也都已经被文官给把控了。
当年于谦的改革可是要把后世给坑死了。
东林以南直隶为主。
浙党以浙江人、楚党为湖广、齐党为山东为主。
淮安就在南直隶淮安府。
而且这也不是江南漕运第一次出问题,在万历三十九年有浙江白粮积弊案。
万历末年漕运官行贿过囤案。
再到如今此案,已经可以说明江南漕运已经崩坏,当阳光下出现一只蟑螂时,就说明黑暗下都已经是蟑螂。
而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朱由校目光看向骆思恭,这家伙倒是打了一手好牌,处理结果他来定,骆思恭最终将自己摘出去。
事后东林想借此搞他,他便可以说此乃陛下旨意。
典型的我做坏人,你做好人是吧?
“朕已知悉。你既为锦衣卫,只管恪守本职,守好自身侦缉界限,不逾矩、不妄为便好。朝堂诸事自有章法,无需多言,静观其变。”
“是,殿下。”骆思恭拱手应道。
“骆卿若无其事,便退下吧。”朱由校摆了摆手。
骆思恭行一礼后便退下。
朱由校收回目光,看向案几上疯子的两叠奏疏。
其中一叠为贺表,朱由校想了想拿起最上面看了起来。
看完后,他直接就扔到一旁。
此篇乃是刘一燝所写,反正就是怎么好听怎么来。
朱由校扭头看向魏进忠,用手指了指贺表行列:
“此等泛泛颂章,不必堆在御前,大伴,尽数收去库房暂存,不必呈览。”
魏进忠听闻连忙将贺表搬走。
待魏进忠搬走以后,朱由校将剩余奏疏一本一本摊开来看,一有不对便立马扔到一旁。
一本本翻过去,啥也没有,这些他便不打算处理了。
看这些互相攻击来攻击去的奏疏没意义。
他干脆站起身,打算出去走一走。
登基以后这两日,他也就在文华殿与乾清宫两头走,其他地方可还没有逛过呢。
朱由校在宫中缓步闲逛起来,他现在就想找个地方看湖景去,转头看向魏进忠道:
“大伴,你可知哪里有湖景?”
魏进忠顿了顿,思索了一会,拱手回道:“回殿下,西苑便有。”
朱由校点了点头,便沿着皇家御道,很快便到达了西苑。
朱由校看着这边的湖景,阳光照射在湖上显得熠熠生辉,还有秋风不断吹来。
朱由校站了一会便坐回亭子中,他现在有些理解为啥前身天启喜欢往这里跑。
但天启最终也是栽在了这里,听说划的还是自己造的船,结果翻船了。
此情此景,他真想吟诗一首:
“泱漭沧池混太清,芙蓉十里锦云平。”
魏进忠听闻愣了一下,殿下这是将文徵明的诗给念了出来。
他从小便一直看过殿下,殿下只识过字与翻过论语。
难不成是在和工匠学的时候学的?魏进忠觉得说这理由还说得过去。
“陛下天纵奇才,随口吟,便有皇家气韵,这西苑秋景本就清雅,经陛下这句诗一点染,亭台水榭,草木烟霞,登时便有洞天仙苑之意。”
“老奴粗鄙不懂文墨,只听陛下佳句,如沐清风,心神清宁。”
朱由校瞥了一眼魏进忠,便将目光给收回。
这魏进忠这马屁还拍得挺不错,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陪朕走一走。”说完,便站起身。
两人在湖边走了一会,正此时,远处宫道有一道青杉内监缓步而来。
正是王安。
待到近前,才屈膝行礼,神色恭谨沉稳:
“陛下,前日陛下有旨,令司礼监核查李进忠过往履历过往,以及所犯之事。”
“老奴已逐一核对内廷账册,问询旧人,诸事查清,特来回命。”
一旁的魏进忠闻言,当即收敛神色,屏息垂首,身子微微绷紧。
王安低声回奏:
朱由校望着太液湖秋景,缓缓说道:“说来。”
王安从容禀道:“回陛下。”
“前日陛下降旨,令司礼监彻查内侍李进忠一案,奴才已尽数查核明白。大内之中,向来人役繁杂,现下确有两名李进忠,同名不同人。”
“其一,便是常年随侍陛下左右,潜邸旧人,谨守本分,只办御前杂务,从不干预宫闱外事。”
“其二,乃是先前李选侍宫中贴身近侍,横行乾清宫,仗势跋扈,移宫当日诸多无状、冲撞臣工,杨涟疏中所指、朝野非议之恶迹,尽是此西李宫内的李进忠所为。”
“二人年岁不同、隶属不同、当差地界不同,只因名姓恰巧相同,才被外廷言官混淆牵连,无端蒙上污名。”
“奴才核对档册、问过旧宫人,陛下跟前这位李进忠,素无劣迹,与此事毫无瓜葛。”
朱由校点了点头,同名不同人,这王安好操作。
不过就是这太监有点无妄之灾了,莫名的锅扣到了他的头上。
朱由校沉思了一下,以杨涟等人对西李的憎恶程度,绝对会想让他死。
不过魏进忠早已在九月初一跟着他,原本那些罪名起码少了四分之三,那自己还是可以保下他的。
到时候给他一点好点的职位。
朱由校随后扫了一眼旁边的魏进忠,又看了看王安递过来的文册,并没有伸手去接。
沉默片刻,语气平淡,落下定论:
“宫闱新定,诸事宜静。既查无实据,琐碎旧账,不必深究。”
“李进忠依旧随侍左右,当差谨慎,安分行事便可。此事,就此压下,不许再议。”
王安躬身行礼:“老奴遵旨。”
朱由校挥了挥手,示意他没有其他事便退下。
待王安走远,魏进忠跪了下来伏地叩首,声音微颤:
“老奴谢陛下宽仁,老奴此生必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逾矩。”
朱由校点了点头,“起来吧,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