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天未明,礼部已遣泰宁候陈良候往南郊、北郊由㕦汝胤前往、太庙派遣驸马万炜前往;社稷派遣伯陈伟前往。
此事由礼部与内阁拍板,韩爌在前一日便倒向东林党。
四各勋贵领旨,分别带着卤薄(仪仗队),浩浩荡荡而出,代天子祭告。
其中以泰宁候陈良弼仪仗最盛,甲仗如云,京营列伍随行,不知多少武勋羡熬。
可没人知道,陈良弼心中满是苦水。
这些东西,可都是有筹码的。
如今的皇帝、司礼监、文官三方权势明争暗斗。
斗到最后,最后怕是大半都要换了。
东林此举便是想要将它彻底捆绑住,许多人认为英国公与东林合作。
那是因为他架空了张维贤,东林与他共同掌握了京营,往里面不断安插人。
张维贤只能打碎这口气往肚子里咽,否则的话他家里人生不生病就不清楚喽。
要不然就是下场就跟永乐七年淇国公一样战死。
而且当年武宗之事,英国公一脉便是站到那三派身上。
唉……
但他心中清楚,东林借此安排,便是要给新军下马威。
但若后面新君得势,他绝对跑不掉。
今日对于大明朝是个盛大的日子,将要迎来一位新的皇帝——朱由校。
太阳从东边升起,初阳直射在紫禁城。
紫禁城内太监宫女不断穿行,京营戍卒在城门口进行戒严。
各殿祭祀之所,摆满了祭品。
而此时的朱由校着斩衰縗服,素冠麻绖,跪在大行皇帝灵柩祭告。
“维泰昌元年九月初六日,嗣皇帝臣朱由校,敢昭告于皇考光宗贞皇帝之灵:
“仰惟皇考,夙膺储贰,嗣登大宝,哀劳交萃,奄弃臣民。臣以眇躬,仰承遗命,兹当登极,祗告几筵。”
“臣荷皇考付托之重,临御天下,夙夜祗惧,罔敢宁居。凡用人行政,必遵皇考遗训,率循旧章,不敢少懈。伏惟皇考在天之灵,昭鉴臣心,默加庇佑,俾国祚永延,四海乂安。”
“谨告。”
言罢,进行初献礼,接过内侍所递的香,上香、奠酒,行三跪一叩头礼。
复位,接过献爵(斟酒),再次上香,再拜。
再复位,进行三拜。
三拜完,朱由校捧祝文、礼帛,送至燎炉焚化。
内侍进前,引他缓步退后。
退至殿内,尚衣监四名资深太监上前为朱由校更换衮冕服。
当日国丧仓皇,即位礼迫在眉睫,先皇梓宫为重,后宫嫔御皆无受拜之仪。
玄衣黄裳、十二章纹第一次穿在朱由校身上,仔细看了起来。
外部:肩:日、月(左肩日、右肩月)背:星辰、山;袖:龙、华虫(五彩雉鸡);袖口、领口:青金边。
十二章纹(下裳六章):宗彝(虎蜼)、藻、火、粉米、黼(斧形)、黻(两己相背)
头戴前后十二旒玄表朱里平天冠,玉簪导、朱缨、青纩充耳;足登黄袜赤舄金饰。
朱由校见此心中吐槽,是真奢侈。
魏进忠为他系上革玉佩带,后退一旁。
王安躬身上前扶着他的袖摆。
此时的王安心中十分掀喜,因为此事过后他就要登上掌印太监。
朱由校微微颔首,未发一言,朝殿外而去。
整肃的甲士围绕在两旁。
……
与此同时,百官在文华殿外的丹陛之下,文东武西。
礼部尚书孙如游立于东班班首,手持笏板,随众静候。
他目光沉敛,心中暗衬:
今日乃大行皇帝新丧之内仓促登极,并非来年改元、布告天下的隆重大典。以国丧礼制,当罢一切欢贺、万民伏谒、军民耆老观礼之仪。
再加宫闱未定,移宫之事未了,内外人心浮动,故礼部提前拟议,仪制从简,只令在京文武百官入班行礼,摒绝市井军民,既合丧礼孝道,亦敛锋芒、安稳朝局。
他暗自看向班列最前方,方从哲的身影。
自己当初坚持与东林一块无比正确。
这方从哲一致仕,他身后的那些人可就没那么好命。
他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任礼部侍郎、尚书(正二品),两朝顾命大臣,他入阁本是题中应有之意。
他将目光看向吏部尚书周嘉谟,此人与他同样的资历,是他上位的对手。
周嘉谟注意到他的眼神,对其点头。
孙如游也点头回应。
至于一旁的黄克缵,虽说也有同样资历,但这次是他们东林胜出,已出局。
孙如游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连忙跪好。
在文华殿前,礼部早已设好香案,案上供着清酒、帛币、果品。
行告天地礼。
朱由校先到案前,他心中却已经在不断吐槽,这流程真的是能给他累趴下。
内赞官高声唱礼,他随赞行上三香礼。
太常寺官跪读祝文,声线肃穆。
读毕,祝文与帛币一同投入香炉。
完毕,便要乘舆前往奉先殿,谒告列祖列宗,仍着衮冕。
他依次前往神宗显皇帝、孝端显皇后、孝靖皇太后神主前,行五拜三叩头礼。
再到大行皇帝灵前,同样行五拜三叩头之礼。
最后便到他的生母王才人灵前,他不由一征,但很快便接着行礼。
所有祭告礼毕,朱由校正冠敛袖,乘舆回文华殿。
朱由校乘舆驾临文华殿后院。
咚……
钟鼓被敲响,鸿胪寺引执事官至进文华殿。
朱由校眉头微微蹙起,按照流程,就下来便是百官说那些祝福话。
那些祝福话无非就是拍马屁,朱由校摆了摆,“百官免表,免贺,至行五拜三叩头礼。”
王安听闻立马走到鸿卢寺官员旁,让他去传旨。
传毕,执事官就次行礼,赞礼官高声唱道:
“赞各供事,奏请升殿。”
朱由校便从中门出来,登上宝座。
锦衣卫挥响静鞭,鸿胪寺官员唱赞行五拜三叩头的礼仪完毕。
待礼毕后,便代表着登基完成。
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现在整个人还有些飘忽。
这就是天下大位吗?
现实?虚无?
朱由校连忙止住思绪,往承天门而去。
只有向全国公开的重大诏书,才会到承天门。
朱由校缓步走着,目光朝后瞥去。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紧紧跟在身后。
朱由校此时便打算与骆思恭进行交谈。
但这也只能做为第一步,现在他的身边东林言官在此盯着。
若他敢密谈,会引爆朝堂,所以便只能借问公事交谈。
“骆思恭。”
骆思恭听闻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朱由校会在此时召见他。
见此情形,他只好立刻快步出列,躬身垂首,礼数周全:
“臣在。”
朱由校想了想,以公事问骆思恭的掌控力:
“今日大典仪仗,锦衣卫值守可还整肃?有无懈怠散漫之人。皇城四门、禁街宿卫,眼下排布如何?可有疏漏?近日九边巡防安稳否?市井可有乱徒滋事?”
骆思恭听闻眉头微皱,在心中不断盘算着陛下问此话,是何意味。
联想宫门、巡防市井,在结合最近的移宫,陛下这是在试探他对锦衣卫的掌控力度。
骆思恭想了想,拱手作揖回答道:
“今日大典仪仗,昏由臣亲自临场督率,锦衣卫各司校慰值守整肃,无一人散漫懈怠。”
“皇城四门与禁街宿卫,臣日夜亲自巡查排布,层层联防,绝无疏漏隐患。”
“九城巡防亦是臣亲自统筹调度,日夜轮值,京中市井安稳,并无乱徒滋生滋事。”
朱由校点了点头,他问此话也便是想问其掌控力。
而骆思恭也将他想要的答案讲了出来,锦衣卫在骆思恭的掌控之下。
那等他上位之后,便打算给他加个太子少保,以此来拉拢。
朱由校微微颔首道:“你掌管宿卫,需用心约束部下,谨守门禁,护好宫城门禁,退下吧。”
骆思恭听闻躬身行礼,“臣身负宿卫重责,必时时上心、严加管束部下,躬亲督办门禁防务,誓死护卫宫城与陛下安危。”
言毕,便躬身悄步退回护驾行列,神色敛然。
很快便临承天门,朱由校颁诏大赦天下,诏曰:
“维我国家受天明命,累洽重熙,列圣相承,代增其德。”
“我皇考大行皇帝,元良主器……朕以凉德,方在幼冲,深维上天眷命之隆……先给领者,进本品勋阶一等……”
“大汉将军侍卫二年以上者,给与冠带,己冠带又历四年若,授试百户……所赖文武亲贤,殚乃心力,辅朕不逮,以成我皇考未竟之志,昭尔万邦无疆之休。”
“布告遐迩,咸宜知悉。”
由于皇极殿被烧毁,今日的登基仪事便已算完成。
百官退朝,銮驾入乾清门,还于乾清宫。
朱由校走进里面,环顾四周,正殿龙椅空置,案几整齐。
大行皇帝灵体被移至弘德殿。
里面也为他配置了宫女与太监,朱由校心中清楚,这些都是王安的人。
“皇爷。”魏进忠对着朱由校躬身行礼,将称呼进行改变。
朱由校抬了抬手,“起来吧。”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进忠,现在还需要过些日子才能将魏进忠安插进司礼监。
依据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内廷的升迁由皇帝决定,外廷不得干涉。
但现阶段得先让魏进忠伺候一段时间,到时再将魏进忠进司礼监。
此举也是做给外廷看,免得到时候东林那帮人天天上书弹劾。
而且他也要将客印月给提拔起来,来保证自己的后宫不会起火。
这时,王安手中拿着膳食走了进来,新皇第一日登基,此事他必须亲自接手。
“殿下,请用膳。”
王安将膳食放到案几上,躬身站到一旁。
“王大伴,辛苦了,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宫闱动荡,又经移宫一事,里外杂乱。”
“今日朕初入乾清宫,一应起居殿宇,还要劳公公费心打理。”
朱由校此话便为客靠,刚登基,根基悬空,此话也能够让王安感觉舒服。
示弱在政治上并不丢人。
王安见此赶忙叩首,听闻陛下叫“大伴”他还是有一丝的掀喜,但心中的警惕并没有减少。
“此乃老奴分内之本分,不敢言辛苦。殿下入主正寝,臣自当整肃宫禁,护陛下起居无虞。”
朱由校颔首,想了想补了一句软话,做足表面人情:
“有大伴在,朕甚心安。往后宫中大小事务,还要倚仗大伴。”
“老奴不敢当。”王安应道。
朱由校说了那么多客套话,接下来便要引出正题。
朱由校神情伤感起来,眼眶微微发红,语气凄凉:
“大伴应当清楚,朕自幼命薄,生母早逝,幼年长于深宫,无至亲照沸,步步惶恐,常年孤苦无依。”
“大行皇帝忙于国事,无暇顾念国事。”
王安有些不懂朱由校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躬身应道:
“陛下幼年苦寒,坎坷不易,老奴皆是看在眼里。”
朱由校听闻,心中不由拍手叫好。
很好,上套了。
既然你知道我苦,那我接下来讲客氏你便推辞不了。
“深宫冷寂,人情淡薄,偌大皇宫,当年肯真心顾念朕冷暖,朝夕照看起居的人,寥寥无几。”
先铺完身世苦处,再自然转客氏:
“唯独客氏,自朕幼时便贴身抚育,晨昏不离,寒暖体恤,饥饱照料。”
“是她日夜守护,耐心照拂,护朕平安长大,数年辛劳,从无懈怠。”
王安听到这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想要将客氏给扶起来。
最后朱由校顺水推舟,说出正事,落定旨意:
“如今朕已登基,入主大内。念及多年勤恳、护持有功,情分深重,不可薄待。”
“朕欲传一道内旨,尊客氏为奉圣夫人宫内仪仗、居所、日用供给,皆按先朝乳母最优旧例优待。”
“此事属宫闱旧恩,内廷自行办妥即可,不必外泄外朝,劳烦大伴一一替朕安排周全。”
王安听完心中了然,不过是宫闱内恩、妇人封号、不算干政乱事。
若是强行谏阻,反倒落得不近人情、落得压制君上口实。
权衡之下,只能应下。
“是,陛下。”
朱由校颔首以示回应,便坐下用膳。
而一旁的魏进忠已然沉思起来,看来他得赶紧加快脚步,只有将利益彻底捆死在殿下身上,这样他才能快速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