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奏陛下,监察御史贾继春,具疏叩见!”
小太监尖锐的嗓音在文华殿内响起,躬身垂首,静待朱由校示下。
朱由校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心底立时生出几分疑虑。
朱由校有些疑惑贾继春是为何而来,他快速思索了一番,便想到移宫。
“宣。”朱由校压下心底疑虑,语气平淡无波。
不多时,贾继春快步走入殿中,俯身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姿恭谨,朗声道:
“臣,监察御史贾继春,叩见陛下,吾皇圣安!”
“平身。”朱由校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贾继春身上。
贾继春起身之后,再次躬身,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字字铿锵,直击要害:
“陛下,臣今日冒死上疏,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移宫当日,王安假托护驾之名,纵容内侍闯宫施暴,欺凌先帝遗孀康妃,劫掠其随身财物,更致使八公主受惊啼哭、徒跣奔逃,有违人伦纲常,紊乱宫闱礼法!”
“此等欺凌寡母之行,天地难容,人神共愤!伏请陛下下旨,将王安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治罪,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全陛下仁孝之名!”
一席话毕,贾继春躬身叩首,静候朱由校裁决。
朱由校闻言,面无表情。原来贾继春所奏,竟是移宫当日王安欺凌康妃之事。
朱由校的思绪飞速运转,心底反复权衡利弊。王安身为内廷秉笔太监,虽行事操切、确有过错,却是移宫拥立的功臣。
若他顺着贾继春的意思严惩王安,东林党必定群起攻之,以“背弃功臣、凉薄寡恩”的罪名围攻朝堂,到时产生不可控就不好了。
而且王安留着还有用,为了给魏进忠铺路。
他不能偏倚任何一方,唯一的出路,便是和稀泥,不深究王安的罪责,不否定三派的忠心。
以国丧体面、宫闱家丑、功过相抵为由,将此事模糊处理,轻轻按下。帝王权术,从非赏罚分明、是非清晰,而是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平衡、掌主动权。
朱由校不动声色,示意内侍接过奏疏,随手放在案上,并未立刻翻阅,目光平静地看向伏地的贾继春,率先开口稳住对方:
“贾卿身为御史,恪守风闻言事之责,心系宫闱礼法、皇家仁孝,这份忠心,朕知晓了。”
他先给贾继春戴上一顶高帽,肯定其忠心,给足三派颜面,避免三派心生不满、当场激化矛盾。
这是和稀泥的第一步,先抚其锋芒,再缓其事态。
贾继春听得朱由校夸赞忠心,心底一喜,以为陛下被说动,愿意严惩王安,立刻趁热打铁,叩首进言:
“陛下圣明!王安欺凌先帝遗孀,有违天道人伦,罪责昭彰,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臣民?何以正宫闱法度?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切勿姑息奸宦,以正朝纲!”
朱由校心底暗自摇头,贾继春太过心急,一心想着扳倒王安,却全然不顾当下朝局利弊。
他顺着贾继春的话头,却始终不接“严惩王安”的话茬,转而以国丧为挡箭牌,模糊是非:
“朕比任何人都看重仁孝,康妃是先帝遗孀、朕的庶母,八公主是朕的亲妹,她们受了惊扰,朕心疼不已。”
“但先帝宾天未久,国丧未除,此时大兴牢狱、深究宫闱旧事,将内廷琐事闹得天下皆知,只会有损皇家体面,让天下人觉得朕不顾先帝颜面,为一桩旧事大动干戈,于孝道有亏。”
这番话直接堵死了贾继春的逼问,朱由校站在仁孝与国丧的制高点,将“严惩王安”变成了“有损皇家体面、有违孝道”的错事。
再者,贾继春也不能拿到后祖制礼法压他。
他刚刚提了他也不计较了。
贾继春瞬间语塞,他本想弹劾王安,如今朱由校反倒用孝道搪塞,他若是再继续纠缠。
便是陷君主于不孝、搅乱国丧,这是言官绝不敢触碰的红线,只能僵在原地,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
朱由校见贾继春哑口无言,心底了然,继续抛出“功过相抵”的说辞,彻底将此事按下:
“朕知道卿一片赤诚,为国为家。但王安虽行事操切,移宫之时却也有护驾之功,功过相抵,不必再深究。”
“朕会令内廷对其加以申饬,令其自省己过,亲往仁寿殿向康妃、公主请罪,至于革职拿问、移交三法司,便不必了。”
“国丧当前,诸事当以稳为主,不可揪着旧事不放,引发朝局动荡。”
贾继春深吸一口气,他清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了,绝对不能再说。
申饬请罪、功过相抵,这般处置与未曾惩处毫无分别,方首辅的安排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还是想做一下最后挣扎,叩首道:
“陛下!王安罪责深重,这般处置未免过轻,难以服天下人心啊!”
朱由校已经有些不爽,贾继春得寸进尺,已然是不识好歹。
他面色微沉,语气依旧平静,缓缓的说道:
“朕的处置,自有分寸。天下人心的安稳,不在于严惩一个宦官,而在于朝堂安定、百姓安乐。”
“外臣干预内廷本就不合祖制,卿身为御史,当多言地方民生、边关军务,而非揪着宫闱琐事喋喋不休。”
他顿了顿,彻底堵死贾继春的所有退路,语气坚定:“卿的奏疏,朕留中了。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议。”
这话已然明说,他不会再追究王安之过,三派也别想借题发挥。
贾继春低着头瞥向朱由校,他从朱由校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不容置疑,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
但有留中,在日后就还有机会。
随即便躬身叩首:“臣……遵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说完,贾继春缓缓起身,躬身退出文华殿,步履沉重。
待贾继春退下,文华殿内重归寂静,朱由校独自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终于松了口气,这是真难搞。
不过他刚刚观贾继春完好无损,还是有些实力在身上。
在明朝未到下班时间回府可是很严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