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至于枪,没门
陈实盯着刘干事那双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钟,才轻轻地问了一句:“那老南沟那片地,到底算不算安全?”
刘干事没想到陈实会这么直接,直接问这个问题,一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陈实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触到了对方的痛点。如果真的安全,公社没理由暂缓分地;如果不安全,那么公社在之前的记录里就撒了谎。
他把目光移向谷成。这个公安在听到“安全”两个字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才。
陈实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刘干事啥意思,我明白了,咱们私底下说,要我不往外闹,可以。但陈家不能白吃这个亏。”
刘干事把烟放到嘴边,和谷成对视了一眼。
“条件,你说。”刘干事把烟雾缓缓吐出来,语气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老南沟的旧响,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旧响不是我家留的,也不是靠山屯埋的。当年往上报过的,公社没下来处理,现在炸死人了,这锅不该由靠山屯的任何一个人背。”
“是由公社派人下来,大规模的重新排查一下,还是两位在大队留个底儿,以后不管出不出事,只要有这个底儿在,责任就不在靠山屯。”
刘干事眼神一厉,他习惯了基层干部的模糊处理,但陈实这是在要求“白纸黑字”。
在公职人员看来,留底就意味着把责任钉死在自己头上,这小子头个条件就给自己挖坑,留或者不留底,对于他俩来说,这差事办的都不算讨好。
“先说第二个。”
“第二,我姐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政策范围之内的,咱们这边不能卡,还有一点,两个孩子跟娘姓。”
谷成在旁边嗤了一声,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显然觉得这些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赵德发说:“秀兰是咱靠山屯的人,她爹陈满仓给屯里盖过屋、救过人。现在她男人死了,娘几个过日子,屯里不会让她们饿着。”
“粮食按人口分。”刘干事说。
“那就按人口分。”陈实接得很紧,“按她自己的户,不算在她男人头上。”
刘干事抿了抿嘴。
这话里有话。
韩长贵那个烂人,活着的时候白吃陈家的粮,死了以后名下的房子、地、口粮关系,或许还有一堆不为人所知的债务,到底怎么算,一直没个说法。
陈实是在说:韩长贵的烂账,别算在我姐头上。
刘干事慢慢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水不热了,他抿了一口,又放下,“还有吗?”
“第三,我要进山。”
屋里的气氛瞬间愣了下来。
在那个年代,进山只要是不在记录上的,那就是偷偷摸摸,最容易被扣上“投机倒把”或者“破坏林产”的帽子。
“我不能天天像个贼一样躲着走。”陈实盯着刘干事,“公社得给我开个‘护屯巡山’的证明,要备案的。只要不砍活树,我在山里走,没人能拦我。”
刘干事眉头皱了起来,“巡山证明?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凭什么拿这个权?”
“你不管。”陈实没管对方的反应,继续提自己的要求,“进山的话,我要持枪证”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要求。在农村,枪意味着绝对的威慑力。
“最后一样。”陈实补充道,“靠山屯离收购站远,我以后帮屯里把山货送到站上,大队给开介绍信。不管是皮子还是药材,只要是正经货,别一口一个‘投机倒把’。”
刘干事冷笑一声,“你胃口不小。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给你机会,不是在跟你做买卖。”
陈实没反驳他,这时候开口,就是在降低自己的筹码。
这种气氛下,赵德发先忍不住了,在一旁帮腔,“刘干事,实子是满仓的儿子,确实懂山。现在屯里年轻后生没几个敢钻深林的,让他给看门,对大队也有好处,省得以后出事了,咱们没个懂行的人去搜。”
赵德发这话,是给了刘干事一个台阶。
刘干事盯着陈实看了很久,最后瞪了谷成一眼。
最后,他冷哼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废纸,用钢笔快速写了几个字,用力地甩在桌面上,“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你前三条。至于枪,没门。”
说完俩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关于这个结果,陈实说不上满意或者不满意,是公社想息事宁人,主动找上门来的。
陈实只是把对方想要的东西,换成了自己要的东西。
赵德发把指头上的炭灰往裤子上蹭了蹭。
他看着眼前的陈实。
前几天还站在雪里不敢往前凑的少年,现在坐在桌边,一条条跟公社谈条件。
“回去了。”陈实站起来,“家里还等着。”
“嗯。”
陈实走到门口。
赵德发在背后说了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你把他当年报过的旧响这事接过来,留了纸......”
他没说完。
陈实在门口停了片刻,推门出去了。
李成靠在大队屋外头的墙上,刚才他气不过,跑出来透气,更大一部分原因是怕自己怀了陈实的事儿,现在看见陈实出来,把布包往胳膊底下一夹。
“都谈妥了?”
“谈了一部分。”
陈实扬了扬手中的纸。
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拿不到枪是正常的。但只要拿到了“合法进山”的入场券,这场仗,他就不算输。
“能张嘴谈的,都张嘴了。”陈实说,“剩下不能张嘴的,得靠别的。”
李成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刘干事和谷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像吃亏,也不像占便宜。”
“那就对了。”
黄耳在暗处猛地窜了出来,一个灵活的跳跃,蹭在陈实的裤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陈实蹲下身,大手在老狗的头顶重重揉了两把,开心的笑了笑。
回到家,陈秀兰在门口等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咋样?”
陈实把纸条揣进内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丫丫的头。
“以后进山不用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