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皮货(预备通篇改稿)
陈实把旧布包打开,草纸一层层揭开。孟师傅蹲下翻了翻,捏着翅根看毛,又闻了闻。
孟师傅嗯了一声,“后灶能用,吊汤,或者给值班的添个小菜。就这点东西,换不了大钱。”
“还有个皮子。”
“皮子我这不要,找收皮货的去。”
“老孟,有热水没?”前头有人叫老孟。
“自己倒。”孟师傅喊。
“刘公安前两天又来没?”
另一个声音骂:“你问老孟干啥?他又不是派出所的。”
头一个人笑,“我就问问。上回他在这儿问半天,饭没吃两口就走了,拐子那事后来也没提了。”
“要吃饭就点菜,不吃就出去站街口喝风。”
前屋笑声乱了一下,话头断了。
孟师傅拎着包往后灶走,“等着,别进灶门。”
他前脚进去,李成就往柴垛那边看。
“那天有俩人在那儿抽烟,还有一个在门边要热水。”李成跟陈实比划着那天他看见的样子,“我当时就趴这边,雪直往脖子里灌。”
陈实看了看墙根,“他看见你了?”
“谁?孟师傅吗?看见了。”李成抿了下嘴,“他还从门里出来过。我以为他要撵我,结果他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挡了一下。”
陈实再看那道黑棉帘。
孟师傅手里拿了几毛钱,还有,半盒磕角蛤蜊油,还有一截红头绳。
“红头绳是柜台剪剩的,不算钱。”孟师傅把东西递给陈实,“家里有小孩就拿着。”
陈实接过纸包,“多谢孟叔。”
李成忍不住往前挪了一点,“那天那几个人,后来咋样了?”
“你问这个干啥?”
“想打听打听。那会儿我还以为你要撵我。”
孟师傅把劈开的木头码到墙边,“撵你干啥?撵出去给人看?”
“后来年轻那个公安还问过我。”
“姓刘?”
“对,刘大川。”
孟师傅把手上的木屑拍掉,“他来过。”
陈实抬眼。
孟师傅没看他,继续劈柴,“没进后灶,就在前屋要了碗热水。问那天有没有外乡人在这歇脚,有没有人半夜来要水。”
李成忙问:“你咋说的?”
孟师傅斧子停在半空。
陈实伸手按了一下李成胳膊。
孟师傅这才把斧子落下去,“我说饭店天天有人要热水。赶车的、送货的、林场的、收皮子的,谁渴了都来要。外乡人也有,本地人也有。你让我指哪个?”
李成急了,“那不等于没说么?”
孟师傅把裂开的木头拨到一边,“你以为啥叫说?站到街口喊一嗓子,说我这后院来过拐孩子的?我饭店还开不开了?”
李成还想问,孟师傅先把话截住,“你们今天拿家雀来,我按家雀换东西。别的事,别在后院张嘴。后院不是山沟子,隔墙有耳朵,灶门也有耳朵。”
后灶里正好有人掀帘出来抱柴,听见后半句,笑了一声,“老孟,你又教训谁呢?”
孟师傅把一根拌子扔过去,“教训你,柴都不会自己劈。”
那人抱着柴缩回去了。
李成这回彻底不敢说了。
陈实把小纸包收进怀里,“孟叔,往后有干净小货,还能送后门不?”
“能。”孟师傅说,“天黑前送,别半夜敲门。东西收拾干净,血水别淌一路。带一个人就够,别呼啦啦来一帮。”
他说着,眼睛往李成脸上一扫。
李成赶紧说:“我不嚷嚷。”
孟师傅没信,也没拆穿。
俩人转头去了皮货胡同。
皮货胡同还是那股味。
硝皮味、烟味、冻泥味混在一块,门帘一个比一个厚。有人夹着麻包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背筐,眼睛先往筐口扫一眼,又很快挪开。
老蔫的铺子在里头。
陈实掀开旧毡帘,屋里比外头暖一点,墙上挂着几张兔皮和杂皮。老蔫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烟袋,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今儿没紫貂。”
李成差点笑出来,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陈实把旧布包放到桌角,“小货,您给看一眼。”
老蔫这才抬头,“陈满仓家那小子。”
“嗯。”
“你倒来得勤。”老蔫拿烟袋锅子点了点桌面,“山里东西不是灶坑灰,扒拉扒拉就有。来得太勤,别把人也折里头。”
“这张是套着的。”
老蔫解开草纸,黄皮子的背毛露出来。他没拎尾巴,手指压着背毛逆了一下,又顺回去,再翻肚皮,看嘴边和腿根。
“没剥?”
“没敢乱下刀。”
“还算知道自己手生。”老蔫把黄皮子翻回去,“挂过阴面?”
“嗯。”
“谁看的?”
“我姐。”
老蔫嗯了一声,“你姐手稳。上回那张紫貂,不光皮好,收拾得也细。要是落到急性子手里,能少卖一截。”
李成立马接话,“那是,我秀兰姐——”
陈实踩了他一下。
李成把后半句憋回去。
老蔫斜他,“你又不是皮,挤眉弄眼干啥?”
李成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老蔫把黄皮子裹上,“小黄皮子,毛还行,尾巴没炸,嘴边也没糊血。收购站给你一块顶天,还得嫌你没剥。我这儿一块八。”
李成眼睛一下亮了。
陈实没说话。
老蔫把烟袋往桌上一搁,“嫌少?”
“不是。”
“不是你杵着干啥?”
“想换点东西。”陈实说,“火柴、针线,再看看有没有便宜红糖。剩的给钱。”
老蔫嗤了一声,“拿我这儿当供销社?”
“您这儿有路子。”
“少给我戴高帽。”老蔫嘴上骂,身子却往后屋挪,“等着。”
李成立马凑到陈实耳边,“一块八不少了吧?”
“不少。”
“不少你还不乐?”
“他去拿东西,就还能谈。”
李成眨眨眼,像刚学会一门手艺。
老蔫抱出一个旧木匣,往桌上一放。里头有几盒火柴,两卷粗线,几根针,还有一小块油纸包着的红糖。
“东西按价算。”老蔫把火柴拨出来,“皮子我给你按两块。别到外头嚷嚷,说老蔫给小黄皮子两块。明儿一堆烂毛拿来,我连你一块骂。”
陈实接过东西,“不说。”
李成把嘴闭得很紧,还用手在嘴上比了一下。
老蔫看得烦,“你这嘴捂不捂都一样,脸上先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