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家雀
破筛子蹭着地面,沙沙响了一路。
陈实被这声音闹醒了。
他刚把棉袄穿上,丫丫已经拖着筛子走过来了。
筛子缺了一块,昨儿王二婶念叨过,只能用这个破的,没大漏,不影响抓家雀。
“舅,起来了,你说今天抓家雀。”
她说完,就乖乖的站在一边等着。
陈实看了她一眼。
这些日子吃穿比之前好了点,脸上长了点肉,但是那股怯生生的劲儿还是在,尤其是有所求的时候。
换了别人家孩子要抓鸟,这会儿早就蹦到院里去了,她只会拖着个破筛子,站在炕沿边等人发话。
今儿不为那几只鸟,也得让她玩一回。
“来,今儿你当小掌柜。”陈实穿好衣服,把筛子接过来,“我教你摆,你看着它们进不进。”
“我也能摆?”
“那咋不能?你不比赵爷爷家的小虎厉害?”陈实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李成这时候才真正醒了,趴在铺上眯着眼看,“那我干啥?”
王二婶拿着热水湿过的毛巾过来,给丫丫擦了一把脸,“你别把鸟吓跑就算帮忙。”
“我啥时候......”
“你可别让我给你数。”王二婶把毛巾往水盆里一丢,端着盆出去了。
陈实带着丫丫到门口。白尾巴尖也想往外钻,被黄耳吼了一声,在屋里急得嗷叽嗷叽直打转。
院墙外头靠着柴垛,平日扫出来的糠皮、草籽都爱往那边堆。
陈实抓了一小把秕谷,掺了点碎苞米粒,倒在丫丫手心里。
有几粒掉在了地上,丫丫马上捡了起来,吹了吹,放回自己手心。
“撒这儿,别撒一堆,摊开。”他手指虚扬了一下,给丫丫做示范。
丫丫学着他的样子,撒出去了几粒米。
李成在旁边憋笑,“你这是请鸟吃席呢?一桌三粒?”
丫丫被李成这么一说,有点尴尬。
陈实把麻绳丢给李成,“你要再多说一句,等会绳子给黄耳拉都不给你。”
丫丫又撒了几下,这回摊开了点,陈实把破筛子扣在雪上,用一根细棍支起筛沿,最后把麻绳拴在棍子上,一路拖进门缝。
白尾巴尖在门里急得转圈,鼻子往缝里拱。丫丫赶紧抱住它,小声说:“你不能去,你去了鸟就没了。”
筛子放好了,家雀也不是马上就来。等了好一会,才来了两只。
它们歪着脑袋看雪地,又飞到柴垛上跳了两下。
过了一阵,柴垛缝里又冒出几只,爪子落在雪上,一蹦一停,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点粮粒。
其中一只往柴垛上跳了两下,又跳下来,在雪上一蹦一停,一蹦一停,脑袋一探一探地朝那摊粮粒凑过去。
丫丫蹲在门缝边,看得身子一直往前探,膝盖都快跪出门槛了,气也不敢喘大声的,生怕把鸟吓跑了。
最大的一只先进了筛沿底下,啄了两口,又退出来。
李成的手绷得像要抽筋。
等第二只、第三只也钻进去,丫丫才用脚尖轻轻碰了李成一下。
麻绳一紧,细棍倒下。
筛子扣住雪地,里头扑棱扑棱乱响。
“抓着了!”李成刚蹦起来,就被王二婶给了一巴掌。
“你喊丧呢?”
墙头剩下的几只哗啦一下全飞了。
王二婶抄着水瓢出来,“你再喊,明儿它们绕着靠山屯飞。”
陈实按住筛沿,从缝里伸手进去,一只只抓出来,放进布兜里。
家雀身子小,毛蓬松着,攥在手心里热乎。
“舅,能不能养一只?”
“养不活。”陈实把家雀放进布兜,“这东西气性大,进笼子就撞,喂食也不老实吃。”
丫丫没松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先给你两只养着,但是说好,养不活不许哭鼻子,”陈实看着攥着他的那双小手,“等开春了,谁家母鸡抱窝,舅给你整两只小鸡仔。”
“那个能养活不?”
“能,还能再孵小鸡,就是别让白尾巴尖叼了。”
白尾巴尖正舔爪子,听见动静,抬头晃了晃尾巴尖。
丫丫把它往怀里一按,“它不叼。”
李成立马把绳递过去,“下回绳子,你拉?”
这回,丫丫胆子比头回大了点,蹲下时棉袄后摆沾了雪也没管。
撒完粮,她还用手指在门槛上捡了两粒碎苞米,摆到筛沿里头。
“这两粒给胖的。”
李成笑她,“你还认出来哪只是胖的?”
“有,刚才有两个尾巴短的,没有进去。”丫丫说。
“行,这回咱就抓那两只胖的。”
丫丫这小姑娘胆子小,心却细,这回筛子扣下去的,比李成还要稳当。
最后抓了十来只,几个人也没贪多,主要是鸟群被惊过两回,再守也不容易来了。
王二婶留下两只,拿热水烫了毛,说晚上给小满和丫丫熬碎肉粥。
陈实捡了几只出来,又带上黄皮子,拉着李成出了门,直奔公社那边。
越近年关,公社那边的人越多。
供销社门口排着买盐和煤油的。屋里柜台高,卖货的妇女拿尺子敲着玻璃,谁多问两句,她就把眼皮一掀。
家雀这东西上不了正经收购台面,拿到柜台前只会惹人嫌。
他和李成刚转过供销社后墙,李成的脚步就慢了。
后院挨着合作饭店,柴棚旁边堆着拌子,灶间后门挂着黑棉帘。门槛下的雪被踩得发灰,墙根有一溜柴草,能藏半个人。
陈实看他,“咋了?”
“我那天,就是在这后头听见的。”
柴棚边有个人,样子看不清,左手少了半截无名指,斧子落得稳,一劈一个准。
感觉到身后来人,那人停了手,眼睛从陈实身上扫到李成脸上。
他打量了李成一会,给李成都看不自在了,他才说,“柴垛后头那个?又来饭店干啥?”
陈实一听是饭店的,上前一步,“叔,我们拿点家雀,想问问后灶要不要。”
那人对家雀不是很感兴趣,依旧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成,“还知道回来,胆子是不小。”
“我又没干啥坏事,为啥不敢回来啊。”
“坏了人家的好事,也不怕人家报复你?”
陈实说:“您咋称呼?”
“姓孟。”那人把斧子靠到柴垛上,伸手,“家雀拿来瞅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