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枪没白领
黄耳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陈实抬手,后头几个人都停住。
前面雪坡上,有几道凌乱的狼爪子印。
那些印子绕着一处雪窝转了两圈,又往东沟散开。散得不远,爪印深浅不一。
它们没真正走远。
李成喉结动了一下,“狼?”
陈实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推上一发子弹。
“闻到人味了。”
黄耳绕过狼印,往坡下钻。
陈实跟着过去,看见雪坡边缘有一片塌下去的硬壳,旁边插着一根断树棍。雪壳下面是条窄沟,沟不深,可底下有老冰。
沟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哼。
“人在下头!”李成喊了一声。
陈实趴到边上往下看,赵小海缩在沟底,半条腿压在一截倒木下,脸冻得发青。
“别睡!”陈实边喊他边下沟,“赵小海,睁眼!”
赵小海眼皮动了动,眼神却散着。
“别睡,睁眼。”陈实拍了拍赵小海的脸。
“别......别撞我......”
李成趴在沟沿上,没听清,反问,“撞啥?”
“说胡话呢,不重要。”他摸了摸赵小海的脖颈,又摸耳后,凉得扎手。手腕上还有一点脉。
“冻狠了。”陈实说,“你们先砍树枝,找两根直的。”
一个后生急着说:“先把木头搬开不就行了?”
“别硬搬。”陈实看着倒木压腿的位置,“腿肿了,骨头可能伤了。你一拽,骨头错开,后头就麻烦。”
那人赶紧停了搬木头的手,掉头去找树枝子了。
陈实用手指沿着赵小海的小腿骨慢慢摸。裤腿冻硬了,靴筒被肿起来的小腿撑得变了形。
赵小海疼得浑身一抽。
“咋样?”
“骨头没断透,能活。”陈实说,“哥,把你围脖解下来。”
“干啥?”
“先给他脖子和胸口挡风。”
李成赶紧解。
他又把自己外头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两个后生干活也利索,很快就拿来了树枝,陈实先用绳子把倒木往旁边吊住,让上头的人慢慢抬。
他趁着空隙,把两根树枝夹在赵小海伤腿两侧,又撕了布条,从膝盖上头一道道往下绑。
脚尖露在外头。
李成看着不明白,“脚咋不包上?”
“得看颜色。”陈实说,“全包死了,坏没坏都不知道。”
赵小海听见声音,又一把抓住陈实的袖口。
他的手冻得硬,指头却抓得死紧。
“没灯......没声的......没声的车......”
陈实低头看他。
赵小海牙齿打着颤,后头的话全碎在喉咙里。
“不是我......不是我往那边去......”
“先别说。”陈实把他的手按回胸口,“活着回去再说。”
上头忽然传来黄耳压着嗓子的凶声。
黄耳这动静,一般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李成在沟上喊:“实子,林子边上有东西!”
陈实抬头。
林子边缘,几道灰影贴着雪线动。
一只在正前方停住,两只往左右分开。它们压低了身子,远远看上去像几块会移动的灰石头。
黄耳挡在沟沿上,毛都炸起来了。
真是点背,今年到底咋回事,青皮子活动范围不对劲啊。
李成抓着一根树枝,手都抖了。
“咋还不走?”
陈实从沟底爬上来,把枪捏在手里。
三发子弹。
响一发,少一发。
狼群看着他,他也在观察狼群。
最左边那只狼。不往前冲,只是绕,盘旋着绕向李成和滑杆那边。
黄耳往左扑了一步。
中间那只狼立刻往前压了半身。
陈实知道,再等就乱了。
李成还没反应过来,陈实已经把枪口抬到林子上方。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老鸹从远处飞起,叫声拖得又哑又长。
黄耳往前冲了一步,冲着狼群吼。
几道灰影停住。
中间那只狼扭头看了陈实一眼,眼睛在雪光里发冷。它只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
陈实没放下枪,也不敢随意开第二枪,他子弹不多,狼群一狼一枪都不够,能威慑住最好,威慑不住......
双方就这么剑拔弩张的僵持着。
过了好一会儿,左边那只先转身,钻进林子。
剩下几只才慢慢退,退到树影里,又停了一下,最后没了影。
李成这才喘出一口气。
陈实退开枪膛,看了一眼空弹壳,又摸了摸剩下两发子弹。
少一发。
还好这群狼很少跟人打交道,对枪心存敬畏。
几个人不敢再拖,把赵小海从沟底抬上来,用树枝滑杆绑好。
赵小海已经冻得发木,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话。
“车......没声......黑乎乎的......”
“别撞我......”
赵小海车轱辘话来回说,旁人也听不明白是啥事。
陈实把绳结勒紧,带着众人抬人往回走时,他才顺着赵小海摔下来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从坡上到沟边,不像正常走偏。那片雪壳碎得乱,人是猛地往旁边闪,脚下没踩住,才滑下去。
坡另一侧,有两道爬犁印被昨夜小雪盖了一半。
陈实走过去,用手指量了一下两道印之间的宽度。
两道印子之间的距离,比林场拉木头的宽爬犁窄得多,但是压的很深,一看就不是轻东西。
拐弯的地方,外侧雪壳被压碎了一圈,说明赶得急,没按正常路慢慢转。
马蹄印也怪,像是走惯了小路的马。印子从林子深处绕出来,斜着避开木材道,又往林场方向去了。
旁边一根低树杈上挂着麻袋毛边,冻得硬邦邦。
陈实捻下来,用指甲刮了一点雪壳。
毛边上沾着松油味,很重,重得有点冲鼻子。
正常装木头、装皮子,不会把松油味弄成这样。
毛边根部还有一点暗色,冻住了,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李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的来,看他看的认真,一直没说话,看到陈实用手捻什么东西,才开口问,“小海就是躲这个?”
陈实看着那条绕开的印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回屯子吧,救人要紧。”
他把麻袋毛边塞进怀里,转身去抬滑杆。
赵小海被抬到木材道口时,人又昏过去一回。
他娘在屯口等着,一看见滑杆,腿就软了,整个人踉跄着扑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滑杆,哭得说不出整话,只会一遍遍喊“小海”。
赵德发让人把她扶开,又叫人烧热水,找板车,准备往卫生所送。
陈实拦了一下。
“别急着换板车,先拿木板来,把腿再夹稳。路上颠,骨头容易错。”
赵德发立刻让人去拆木板。
陈实把赵小海的伤腿重新固定,又让他娘拿来一床厚被,把人从肩膀到胸口裹实。
“路上喊他,别让他睡死。水只能一点点喂,别硬灌。”
赵小海半睁着眼,看见他娘,嘴唇动了动。
“娘,别哭。”
陈实把枪交还给赵德发,又把两发子弹和空弹壳放在他手里。
“三发,响了一发,朝天吓狼。剩两发,弹壳在这。”
赵德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被抬上板车的赵小海,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枪,没白领。”
旁边有人说,“冻伤,给他揉开吧。”
“不能揉。”陈实说,“他冻的太狠了,揉破了皮,更不好好。”
陈实看着赵小海娘俩,叹了口气,找人跟家里人说了一下。
他跟着板车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时不时地观察一下赵小海的状态,他专业的样子,引得同行的人连连看他。
“赵小海,听见没?”他弯腰喊,“你娘还在后头跟着呢,别装死。”
赵小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整话。
李成又喊了一声。
赵小海喉咙里挤出一声哼。
李成立刻抬头,“实子,他应了。”
“就这么喊。”
赵小海他娘跟在车边,哭得站不稳。旁边一大娘把热苞米饼子塞给拉车的后生,又扶了她一把。
“哭也得等大夫看完再哭,先走。”
卫生所不远,一路走得却很磨人,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板车一颠,赵小海就哆嗦一下。
李成一手按被角,一手扶着那两块夹腿的木板,指头冻得发疼,也没敢撒开。
到了卫生所,大夫一看这阵仗,赶紧让人把赵小海抬进里屋。
他剪开裤腿,看到肿得发亮的小腿,“怎的冻成这样了。”
“谁给固定的?”
赵德发指了指陈实。
大夫夸了一句,又低头摸腿骨。
“固定得还行。没让人乱揉吧?”
“没。”陈实说。
“那就少遭点罪。”大夫把剪开的裤腿掀到一边,“冻伤最怕回来就拿热水烫、拿手搓。搓破了,后头可麻烦。”
赵小海他娘听见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救救我孩子,救救他。”
大夫没立刻答,只说:“先处理,命没事。腿要看今晚。”
赵德发长出一口气。
陈实站在门边,没再往里挤,这边用不到那么多人了,他跟赵德发打了声招呼,就跟李成回村了。
回到家,丫丫抱着《看图识字》坐在炕沿边,一听门响就抬头。
陈秀兰看见陈实回来,端来一碗热水,“人咋样?”
“命能保住,腿还得看。”
“哎,年纪轻轻的,腿没了可咋整。”陈秀兰说。
“哎,能活就行了。”王二婶说,“先喝。你手冻得跟木头一样,还想在那站着?”
陈实接过碗,喝了两口。
李成站在门口没进炕边,王二婶又瞪他。
“你也杵那儿干啥?等我给你上香啊?进来烤手。”
李成这才挪到炉子边,伸手烤火。
他这回没顶嘴。
王二婶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吓着了?”
李成搓着手,“狼在跟前绕,谁不怕。”
“怕还跟着去?”
李成低头看火,“人都在沟里了,总不能把实子一个人扔那。”
王二婶没再说他,只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丫丫看到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把书推了过来,“舅,这个山字,我还记得。”
陈实坐到炕边,翻到那页。
“哪个是山?”
丫丫指着山字,“山。”
“嗯。”陈实说,“以后谁叫你进山,你都不能去,除了娘,舅舅,奶奶。”
丫丫点头,“我不去。”
王二婶接话,“等开春雪化了,在院里认都行。屋外头那柴垛,你也能认成山。”
丫丫认真看了看她,“柴垛不是山。”
“哟,还知道不是呢。”王二婶笑了一声。
陈秀兰看着陈实,“我最怕你们往老南沟那头去。今天又差点出人命。”
“今天不是冲老南沟去的。”李成忍不住说了一句,又马上闭嘴。
陈实把碗放下。
“木材道外围。小海收旧套子,走偏了。”
陈秀兰听出他没说全,也没追问。
她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小满,“不管咋说,人救回来就好。别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二婶看了看陈实,又看李成。
“你俩要有啥不能当孩子面说的,就等会儿出去说。别在屋里吓唬丫丫。”
丫丫立刻说:“我不怕。”
王二婶点她额头,“你不怕,刚才谁抱着书坐门口,门帘一动就抬头?”
丫丫低下头,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吃完饭,陈秀兰哄小满睡,丫丫趴在炕桌边看书。王二婶收拾碗筷,李成主动把碗拿到外屋。
等丫丫低头认字,陈实才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放到炕桌最边上。
王二婶擦干手,走过来闻了一下。
“松油?”
“嗯。”
“从哪儿来的?”
“赵小海掉沟那坡上。”
松油味散出来,屋里的人都闻见了。
陈秀兰皱眉,“这味儿太冲。”
“山里人用松油不稀奇,可抹到麻袋上,还抹得这么重,就不对劲。”
王二婶问:“麻袋还能抹松油?”
“能。”陈实说,“压味儿,防潮,都能用。”
李成端着洗好的碗进来,接了一句,“可皮货胡同那边,我闻过皮子味。再抹松油,也盖不干净。”
陈实看向他。
“我没乱说。孟师傅后院也有这味儿,但那边的味儿是散的。这块太冲,像……就是抹狠了。”
王二婶脸上的笑没了,“赵小海嘴里说的那车,跟这个有关?”
“还不能定。”陈实把油纸包重新折上,“但那条爬犁印,确实不对。”
他把在坡上看到的印子说了一遍:印距窄,压得深,马蹄掌窄,拐弯处雪壳碎,没铃,没灯,避开木材道。
李成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海说那车没声。马脖子不挂铃,爬犁底下又压着雪,夜里从坡边过,人真不一定能听着。”
王二婶听得后背发凉。
“这帮人半夜往山里折腾啥?好好走大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