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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貂顶千金

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析贝 2922 2026-06-01 09:57

  白尾巴尖缩在麻袋上,黄耳在它旁边,它连打喷嚏都不敢大声。

  黄耳看到陈实要出门,刚要跟上,就被一只手摁住了脑袋,“你看家。”

  白尾巴尖也爬起来,四只小爪子踩在麻袋边上。

  陈实拿了半块苞米饼子,掰碎了扔到它碗里。

  白尾巴尖从娘胎里出来就会护食,看到吃得埋头猛干,黄耳没抢,只拿眼角看着它。

  陈秀兰听见门响,从里屋问,“李成昨儿没睡这,你不等他了?”

  “不等了。看套子,人多了反倒坏事。”

  王二婶在一边嘱咐,“自个去别逞能。真有东西,先装筐,别在山上剥。冻风一吹,皮子硬得跟板子似的。”

  陈实应了一声,把旧麻袋片塞进筐底。

  他轻轻一带院门,出了屋。

  老南沟背风坡被雪埋得发白,榛柴枝子压弯了,偶尔弹一下,雪沫子砸人一身。

  坡脚有野兔蹿过的印,后头拖着两点细细的爪痕;再往上,是黄鼠狼贴地钻过的细道,弯弯绕绕,绕到一片枯草窝旁边又断了。

  往前二十来步,原先盖得严实的干草堆塌了半边。

  旁边雪面被划出一大片乱痕,像有人拿扫帚横着抽过。几根榛柴枝子被绞断,断口还新,冻白的木茬扎在雪里。

  陈实脚步快了些,又在离套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不是黄皮子。

  雪坑里绞着一只貂。

  一只真真正正的紫貂。

  体型比他见过的所有黄皮子都大,从鼻尖到尾巴根足有二尺出头,加上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整条身子横在雪坑里,毛色乌中透紫,背脊上一道隐隐的银光,喉口下面一抹淡淡的黄。

  陈满仓跟他唠过紫貂,在东北,有种说法叫“一貂顶千金“,赶山人一辈子能撞上一只就够吹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陈满仓的眼睛都是亮的。

  这东西精。

  寻常麻绳套不住它,旧铁丝也不行。它一挣,脖颈能勒破,皮子见血,价钱就掉一大截;它若咬断绳,人连根毛都捡不着。

  老魏给的线救了这身皮。

  细钢丝卡在咽喉下头,位置正,没割开皮。就连四只爪子都因为鹿皮绳的缓冲没怎么蹬出伤来。

  这畜生是活活窒息死的,干干净净。

  陈实把手套摘了,用手背顺着毛摸了一把。

  水滑,厚,底绒密。

  陈实蹲在雪地里,一动没动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感慨:“老魏头这线,真他娘的神了。”

  这回没糟践。

  没糟践老魏给的套线,也没糟践这身好毛。

  陈实没在雪地里多看。他把周围脚印先记住,又用冰镩挑开绳扣,一点点松线。貂身子冻得半硬,不能硬拽,硬拽就掉毛。等套线退出来,他把旧麻袋铺开,连雪带貂一起托进去,再放进柳条筐。

  筐底垫了麻袋,皮毛不蹭柳条。上头又盖一层干净雪,挡味,也挡人眼。

  回去路上,他没走屯口。

  天亮以后人多,谁瞧见他背筐从山里回来,都得问一句。陈实绕了后岗,从自家柴垛后头进院。

  黄耳先闻见味,撑着伤腿站起来。

  白尾巴尖不懂事,跟着往筐边凑,被黄耳一鼻子顶回麻袋上。

  丫丫正在给小狗碗里倒温水,见陈实回来,捧着碗就跑:“舅,套里有东西吗?”

  “有。”陈实把院门插上,“进屋看。”

  李成还在炕上扣棉袄,听见这话鞋都没穿好,踩着后帮跑下来:“啥玩意?兔子?黄皮子?”

  王二婶拿锅铲拦他:“鞋穿上!炕灰都让你带一地。”

  陈实没在外屋开筐。他把门帘放下,才把麻袋掀开。

  黑亮的一团落到旧席子上,屋里一下没了锅铲声。

  李成蹲到一半,屁股没挨着炕沿,嘴先张开:“我的乖乖……”

  “这是貂吧?”

  “紫貂。”陈实说。

  李成伸手要摸,被陈实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别拿你那汗手碰。”

  “我就摸一把。”

  “一把也不行。”陈实把麻袋边往上拢,“这东西掉一撮毛,少换半斤白面都不止。”

  李成把手缩回袖子里,“供销社一年也未必见着几张这么齐整的。这要是换钱,咱是不是能把屋里缺的都补上?”

  “这成色.....恐怕不止,前年开春老郭家那个二小子打了一只,毛色还没这只一半好,公社硬给他换了一辆自行车回来!”

  陈秀兰这才把针插回线团上。

  她没问能卖多少,只看着陈实的棉袄袖口。袖口冻硬了,化开的雪水顺着布纹往下洇。

  “冷坏了吧?锅里有热水,我给你盛。”

  “不急。”陈实把貂身翻了一下,仔细检查着那身皮毛,“皮没破,毛也没乱。不能送公社收购站。”

  李成刚把鞋后帮提上:“为啥?那不是正经地方?”

  “正经是正经,价也正经低。”王二婶接过话,“好东西送过去,账上给你记一等,嘴上还能挑出二十个毛病。”

  “是这么回事。”陈实说,“还容易露。屯里现在不干净,谁知道话传到谁耳朵里。”

  李成不吭声了。

  他想起谷成,想起田桂枝,手伸到帽子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丫丫抱着白尾巴尖蹲在炕边,眼睛一直盯着那身毛:“舅,它能换新鞋吗?”

  陈实笑了:“能,不止新鞋呢,还有你的新书包。”

  陈秀兰抬眼看他。

  陈实把麻袋重新盖好:“米、面、布、药酒、小满的细布,你的棉花,都能想想。”

  陈秀兰一直没说话。

  她从炕上慢慢下来,走到那只貂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落在那身皮毛上,轻轻摸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陈实,眼眶红了。

  什么话都没说,可陈实知道他姐想说什么。

  从他爹下葬那天起,陈秀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李成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那股激动劲儿,始终压不下去。

  “搁那激动啥呢,穿制服的现在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正盯着村里。这身皮子要是传出去,明天就有人上门借,后天就有人上门查。”

  “不激动也不行啊,那卖到哪儿你想好了吗?”

  “公社收购站不能去。那地方价压得狠,再说一张这成色的皮子摆柜台上,半天就传遍了。”

  “我得找老魏。他在外头熟人多,门路广。要不就直接奔县里,那边有大点儿的收购口子,认皮不认人。”

  陈实抬眼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那张旧日历。

  离过年没多少日子了。

  这张皮子换成钱,换成粮,换成布,换成别的家伙事儿......

  李成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实子,咱这日子,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陈实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他姐红着眼眶收针线,丫丫抱着小狗逗黄耳玩,小满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啥,灶台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

  “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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