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接白尾尖回家
李成急了,指着田桂枝家的方向吼:“凭啥不能说?他穿身公安衣裳,就能随便往寡妇屋里钻??”
赵德发把后窗压严,回身对着李成就骂:“你明儿个去屯口站直了嚷!嚷完了,全屯人嘴里就一句寡妇偷汉!白面馍呢?硬纸条呢?谁还会听?现在除了大队的几个人,都不敢叫人知道有拐子这事。”
李成被骂得直缩脖子,火气却压不住:“那也不能当没瞅见。明儿我就去屯口喊,让全屯都知道他俩......”
“喊出来,事就废了。”陈实冷不丁截住他。
“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李成说。
陈实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现在去公社告状,咱有啥?一块红布条,几句听来的话。人家穿制服的想捂,一句查无实据,咱就被打回来了。”
赵德发闷坐在小马扎上,吧嗒一口旱烟,盯着脚下的一个泥点:“实子说得对。”
“谷成今儿能上田桂枝家。”陈实接着说,“说明他跟田有山、跟田桂枝是一条线上的。丫丫那回的事,他们多半都掺和了。可掺和归掺和,咱手里没东西,硬顶就是打草惊蛇。”
李成抓了抓冻麻的耳朵:“你说话咋绕弯弯?我就听懂一句。咱们到底咋整?”
“这笔账先记着。”陈实把红布条塞回怀里,按了按,“等下回买家露头,拿贼拿赃,到时候谁也捂不住。”
赵德发猛吸了一口旱烟,然后说:“行,听你的。”
李成还想再说点什么,被赵德发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出了大队屋,风从脖领子里钻。李成连打两个喷嚏,走出十来步,他还贼心不死地回头瞅田桂枝家那边。
“实子。”
“嗯。”
“我心里这口气......”
“我知道。”陈实没回头,“先压着吧。真压不住,跟我上山。”
陈实踩着雪往家走,脚底下的雪嘎吱嘎吱响,他心里也在琢磨。
底牌得有。在那帮畜生再伸手之前,他手里必须有更硬的东西。
而这东西在哪儿,他心里清楚,在大山里。
陈实琢磨的是咋问大山要活路,李成琢磨的就简单多了。
他好奇谷成跟田桂枝到底是咋回事,导致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骂醒的。
“半夜跟着出去,回来还把鞋往炕边一甩。你当这是客栈?你娘我是跑堂的?”
李成蹲在地上找袜子,脑袋都快钻进炕底:“哎呀,娘!我昨晚是办正事。”
“你办的正事就是丢一只袜子?”
丫丫趴在炕沿上笑,李成哥的囧样都被她看到了。
小满被她笑声吵着了,小嘴一扁,陈秀兰赶紧把悠床绳子晃起来。
黄耳百无聊赖地趴在门槛旁。
陈实蹲下拆开旧布,看了伤口,没肿,也没渗脓。他把新布包上,黄耳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给足了面子。
丫丫这边已经把小鱼干装进布袋,又抓了两把粮糠,拿绳子扎得歪歪扭扭。
“舅,这些......够换小狗吗?”
“够不够,去了才知道。”陈实接过袋子,没拆她打的死结,“换东西不能光看多少,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李成终于找到了另一只袜子:“我也去。我跟老马家熟,他家大黄还追着咬过我。”
王二婶对着他后脑勺上来就拍了一巴掌:“被狗咬也能算交情?你可真有出息。”
李成可不管那个,跟着陈实,拽着丫丫,嘻嘻哈哈地就出了门。
三人到的时候,老马媳妇正拿糠瓢撵鸡,鸡群扑棱着翅膀,扑棱得到处是雪沫子。
“马婶!”李成扒着篱笆墙就喊,“你家白尾巴尖还在不?”
老马媳妇回头,手里糠瓢没放下:“在倒是在。咋的,你还想让它咬你第二回?”
李成摸了摸小腿:“那是它娘咬的,不能算它头上。”
丫丫躲在陈实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听见狗棚里哼哼唧唧,她的小脚尖在雪里蹭了两下,又不好意思催。
老马媳妇掀开草帘子,几只狗崽挤在旧棉絮里,跟一窝刚出锅的肉丸子似的。
白尾巴尖最小,圆滚滚的,一身土黄毛,尾巴尖儿上偏偏挑出一撮雪白,这会儿正叼着兄弟的耳朵不撒口。
“就这个吧?”老马媳妇把狗崽拎出来,“小是小,精神头够足。抱走吧,一窝子我也养不活。”
陈实把布袋递过去:“不能白拿。家里没啥好东西,小鱼干给大黄添个荤腥,糠给鸡拌食。”
“哎哟,一个狗崽子,你还跟我算起账来了?”
“婶子,这哪是算账啊。”陈实说,“白拿的娃抱着不踏实,跟欠着人情一样。拿点东西换,往后再见面,心里也敞亮。”
老马媳妇掂了掂布袋,笑了,冲丫丫说:“听见没?这是你舅给你换的。抱回去可别三天热乎劲儿,饿了又往我家送。”
丫丫赶紧伸手,又怕弄疼狗崽,手掌在半空悬着。
陈实把白尾巴尖托到她怀里:“托着肚子。别勒脖子。它不是布娃娃。”
白尾巴尖闻见陌生味,四只爪子乱划,差点蹬到丫丫下巴。丫丫胳膊反而抱得更紧了。
李成凑过来:“叫啥?白尖?小灰?要不叫马大胆?”
老马媳妇笑骂:“滚犊子,我家姓马,它又不姓马。”
丫丫把狗崽往怀里护了护:“它尾巴尖是白的,就叫白尾巴尖。”
“成。”陈实把草帘子替人家放好,“这名好记。”
回去路上,丫丫走得比平时慢。
白尾巴尖一会儿拱她袖口,一会儿拿湿漉漉的鼻子蹭她手背。她忍着痒,不敢大声笑,怕吓着怀里的小东西。
快到陈家院门,黄耳已经站起来了。它伤腿不着地,整个身子却堵在门槛正中,像个门神。
白尾巴尖在丫丫怀里缩了缩,鼻子往棉袄缝里钻。
“黄耳,是我。”丫丫往前挪了半步,抱着白尾巴尖给它看,“它还小,不抢你饭。”
陈实从丫丫怀里接过白尾巴尖,放到门槛外的雪地上。又从灶房拿来半碗温饭汤,搁在两条狗中间。
白尾巴尖闻见饭味,胆子大了点,往前爬了两步。黄耳低头闻它的耳朵,又闻爪子,最后鼻尖停在那截白尾巴上。
丫丫连气都憋住了。
黄耳忽然抬爪,把饭碗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
白尾巴尖吓得坐在雪里。
李成拍着大腿笑:“完喽,第一口饭就挨欺负。”
黄耳舔了一口饭汤,又把碗拱回去一点。
白尾巴尖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
王二婶在旁边瞅得直乐,“瞅瞅,这老的给小的划地盘呢。“
陈秀兰倚着炕柜站着看,没说话,嘴角却慢慢往上翘了翘。
晌午后,小满睡着,白尾巴尖也窝在灶房旁边的旧麻袋上打盹。
陈实坐到热炕沿上,把老魏给他的那些家当都拿了出来。
旧套线一股股盘着,看着不起眼,韧劲却足。鹿皮绳被硝得软,搓在手里发涩。最沉的是那个冰镩头,纯铁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压腕子。
陈实找出半截花曲柳木棍,用柴刀削柄,热盐水反复激过,又把冰镩头靠灶口烤热。
木头一涨,铁箍往里一咬,闷闷一声,终于卡死。
掂在手里,沉得正合手。
李成瞅见,也拿起来,掂了掂:“沉。”
“沉才稳。”陈实接过来。
李成想起上回差点踩塌冰壳,老实闭嘴。
陈实又拿旧套线、细铁丝和鹿皮绳编死套。他脑子里全是后山边那处雪窝子:普通兔套空着,半截诱饵被啃光,劣质套绳被咬断。那黄皮子不是邪,是精。
陈实编好三个套,用雪擦过铁丝和绳头,又抓干草松针揉了一遍。
陈秀兰把一副旧手焖子递给他:“戴着。手冻木了,啥套也摆不准。”
陈实背上柳条筐,带上新装柄的冰镩和改良后的死套,从屯后绕向老南沟外围。
乱石堆半埋在雪里,榛柴被风吹弯。洞口边有细细的新爪印,那东西昨夜来过。
陈实站在下风口看了半圈。
在它常走的位置,下了三个套子,冻鱼皮被细线吊在歪脖子榛柴半腰,不高不低,逼它后爪撑雪、前爪回搭。
要的就是那个别扭的姿势。
陈实用松枝扫去脚下的痕迹,退后三步,眯眼看那片雪窝子。
看不出下了套子。
看不出人来过。
只有一点鱼皮腥气,在冷风里若有若无地吊着。
“小畜生,这回要是再让你跑了,老子把招牌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