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陈秀兰的手艺
这件紫貂,是陈秀兰处理的。
原本陈实想自己上手的,可是紫貂实在有点贵重,因为他手生掉了价,很亏。
正在他盯着麻袋,想着要不要找老魏帮忙的时候,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陈秀兰走了出来,“放着我来吧,紫貂皮板薄,刀口一糟,毛再好也掉价。”
他差点忘了,前两天姐姐刚跟她说过,她会硝皮。
他只当姐姐能帮忙收拾兔皮,狍子皮啥的,没往深处想,现在她能开口收拾紫貂,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会。
“你身子能行吗?”陈实说,“你说,我来也行。”
“你来?”陈秀兰压根不理他这话茬,“你会开兔子后腿,还会开紫貂的尾巴根?”
这话把陈实问住了。
哪怕这会让他整个人的筋骨皮肉,他都没问题,可要论起山里的皮子手艺,那是一刀一刀喂出来的。
更何况紫貂不是兔子,眼下他也糟不起。
陈秀兰在那里拨弄油灯的灯芯,把火苗挑高些,又不至于燎着毛。
又喊陈实打来半盆水,她洗了洗手,才把紫貂接过去。
陈秀兰的手,瘦的关节很突出。
陈实看着她顺毛,翻爪,捏了一下脖子,又沿着后腿内侧摸了两遍。
这手法,他好像见过。
那股劲儿真的像,老魏教他剥兔皮,教他刮油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慢劲儿。
别瞅看着慢,其实一刀都不废。
陈秀兰的手,竟然和老魏有点像。
这真出乎他的意料了,不过想想也对,陈满仓和老魏是搭子,俩人的手法多少也会有些相似。
陈秀兰的硝皮,又是陈满仓一手教出来的。
陈秀兰在那边处理,陈实在旁边递布,看灯,打个下手。
她偶尔提醒两句,“这里不要碰,这里下刀要慢点。”“翻皮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一句一句,比老魏要耐心细致的多。
剥开刀最后,一整张紫貂皮完成的剥下来,四爪齐全,尾巴毛也顺溜,看着眼前的皮子,陈秀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久没做了。”她说,“干这点活,手都累了。”
“没搁下,这点活儿做的,谁看了不得夸一句。”陈实说。
“这张皮子要是废了,”她低着头说,“咱爹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就算在我手里绝了。”
“没绝。”陈实说,“你一晚上教我的,比我自己瞎琢磨一年都管用。”
他把热好的水推过去。
陈秀兰接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口喝着。
“你这张皮子不能在家里搁久。眼下先把油星刮净,皮板用冷雪压住,别返味,别折毛。啥时候出手,怎么出,这个我就帮不了你了。”陈秀兰说。
“知道了。我尽快给它出了。”
剥下来的紫貂皮用就麻袋裹着,在筐底压了一夜。
陈实把炕席底下那块旧麻袋又裹了一层,外头再蒙一层雪。
早上院里黄耳还在闻,鼻子贴着筐底转,转一圈又坐下,看陈实。
“看啥?”陈实敲了一下黄耳脑瓜壳,“可闲着你鼻子灵了。”
黄耳动了动耳朵,溜了。
这玩意,陈实没打算一直在家放着,揣着是个烫手山芋,还得找老魏。
说干就干,他拎上筐,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到了那个雪包跟前,他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他拍门。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老魏那条腿在台阶上挪动的声音——右腿比左腿慢半拍,跟上回一样。但今天那半拍比上回快了一点。
门开一条缝。
老魏眯眼瞅他,又瞅他背上的筐。
“自己来的?”
“自己来。”
“上次那小子呢?”
“留家了。”
老魏让开半步。陈实侧身进去,门帘一掀,里头那股熟悉的烟味和油毡味又裹上来。火塘还亮着,柴是新添的。
“魏叔,”陈实把筐放在火塘边,蹲下来,“先看你的腿。”
老魏没动。
“上回那粗盐,敷了没?”
“敷了。”
“几回?”
“……三回。”
陈实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三回不算多,可从老魏嘴里说出“敷了”两个字,感觉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
“今天再敷一回。我带了艾叶。”
“今儿来干啥?不能是专程送艾叶吧,筐里是啥?”
“一张皮子,不是啥急事。”陈实把筐口的麻绳一点点解开,“急的是你那条腿,再拖一冬,开春该下不了沟。”
陈实把麻袋掀开半边。
那一团乌黑紫亮的毛皮落进老魏的视线里。
老魏盯那张皮子,看了很久。
久到陈实都以为他没听见自己刚才那句话。
最后老魏伸出手,一点点的摸着那张皮子。
“……你弄的?”
“嗯,也是凑巧了。”
“四岁往上。”老魏说,“五岁打不住。喉口这一圈钢丝印,没破皮。”
“用的你给的线。”
老魏没接这句。他把手缩回来,在棉裤上擦了擦,跟刚才没碰过似的。
“你打算咋出?”
“我不懂,所以来问问你。”
“公社收购站。”老魏说,“你能拿到一辆自行车,外加半年的粮票。账上给你写一等。”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屯里就有人知道你打了一只貂。第三天田有山就来你家。第四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老魏的眼皮抬了一下,“你想去公社收购站?”
陈实摇头。
老魏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盒子边缘锈了,盖子是用一根细铁丝缠住的。
他把铁丝挑开,从里头拿出一个东西。
是半截铜烟嘴。下头那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瞅着像是有人专门磨过。
“进县里。皮货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第三家。门口挂半块旧鹿皮的那家。”老魏说。
“找谁?”
“老蔫。”
“老蔫……”陈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收山货,对外不报名字的。你把这玩意搁柜上,他自己会看。”
“管用吗这玩意?”
“他认。”老魏说。
陈实伸手去拿那半截铜烟嘴。
老魏忽然按住他的手。
“这玩意,”老魏没看他,“还是你爹当年塞我的。”
陈实有点诧异,“……我爹去过老蔫那?”
“去过。”
“也是卖东西?”
老魏没回答,陈实也没再追问。
他知道老魏的脾气,他不想说,任凭你怎么问,他都不说。
老魏把手松开。
陈实把那半截铜烟嘴收进怀里贴着肉的那个内兜。
“进城规矩,我给你叨咕一遍,你记住。”老魏把火塘里的柴往里推了推,“货不进店。”
“先验后议。”
“价不当场拍。他报第一口,你不点头。回头他还得出第二口。”
“一张这成色的皮子,万一他柜上一时拿不出那么多干净钱。让他压几天。压着,对你也好。”
陈实点头。
“还有。”老魏顿了一下,“他要是问你跟陈满仓啥关系,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
“嗯。”老魏看着火,“你爹那名字,在那条胡同里,比这半截铜烟嘴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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