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乾有曰:云从龙,风从虎,此乃圣人睹万类而作,内蕴同气相求,感应相召的至理。
当然,即便是最浅显的理解为龙虎之类,天生能腾云,驭风的优渥本领,亦不为过。
眼下施展于众人眼前的,便是如此一幕。
獜身为玄圃有名的大妖,纵横四境,本就神通不凡,在被神君降服,作为坐骑,常伴身侧,以神力洗涤滋养,又授之以秘法,数百载修行,如今的法力,远不是篁儿,阿达这一众小狐狸能够揣测的。
他一爪之下,八方风动,悉数纳于方寸之间,如同一口龙卷涡旋,众人只觉被强行扯入了怒涛狂岚间,四下茫茫无依靠,虚不受力,天旋地转。
大狐狸一行根本无从反抗,顶上头冠,身着裙甲、腰带,肩扛杂彩旗等,虽有微弱灵光亮起,只在转瞬便被泯灭,失之灵应。
狐灵少女篁儿神情微动,虽试图反抗,但还未待自腰间锦囊中取出崧盛山长辈们赐下护身法宝,运气行法的动作便被打断,内息紊乱,挣扎不得。
季宸亦随之被卷走,只是他身形宛若飘絮,随风摇曳之余,却有一股柔韧不改的奇异韵味。
咣当!
自獜探爪,握住众人强行抓走,一切不过须臾。
随着那朱红大门开阖,法禁的波动一闪而过,兽苑内封闭的气息还未来得及倾泻些许便被闸断。
恍惚之间,这只进不出的兽苑,宛若饕餮巨口。
而被卷入其中,还未待季宸他们一行站稳脚跟,便先闻得一阵古怪的声响,时起时伏,好似长夏之时,暴雨未至,先闻得那闷雷滚动之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腥甜近乎发腻的气息扑面,如临血池,叫大狐狸一众浑身发抖,再拿捏不住气血,几乎现出原形来。
颤栗之间,大狐狸们匍匐的身形被一阵阴影笼罩,他们艰难鼓起勇气,爬到跌坐地上的篁儿附近,将其团团围住,这才战战兢兢的抬头。
呈现于他们一行身前的,乃是一尊巨兽。
其躯长逾九丈,彩章耀日,脊峰隆起,爪牙威武,尾似钢鞭,岂不正是一头大虎?
只是与那些寻常虎兽相比,眼前这尊金眸大虎,不仅体态雄壮的惊人,更是长着一双有绵长云气萦绕的肉翅,拍打之间更有青苍一色的罡风呼啸,奇异非常。
先前众人所听得闷雷似的声响,闻得腥甜腻人的气息,正是此兽一吐一吸之间,威势自然流转。
虎为百兽长,能成气候已是非比寻常,可称山君,猛虎插翅,如此异种,造化所贵,此境唯有一尊——
獜!
正是一众大狐狸口中,性情古怪癫狂的玄圃山君,獜!
然而与擒拿他们时的雷厉风行相比,眼前大虎的姿态十分舒缓,甚至称得上慵懒。
但篁儿一行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因为在这慵懒的打着哈欠,甩着尾巴,肉眼可见面上带着饱食之后餍足神色的大虎身旁,乃是一片尸山血海。
原本有专人匠造,看护,以供众仙真坐骑栖息的重重景观,假山水榭,林甸池渊,连带着其上法禁,如今已经被一一撕扯个粉碎。
就像是被某性急之人迫不及待,暴力拆解的包裹一般,徒留下一地狼藉。
而那些本应安居于此,吞吐精气,叽叽喳喳,演绎有别于山界正殿中另类热闹的一干灵奇异兽,则是悉数化为了尸体,残肢断骸,肆意散落,精元外泄,混成一片浑浊的氤氲。
有些伤口甚至尚且温热,白骨露于外,可见肺腑,还在滴滴答答淌着鲜血。
所有的伤势,皆是在要害处,一击毙命,利索至极。
而且,细细观摩还会发现,这些个身有不俗神通,斗起法来不见得逊色于寻常修道士的奇珍异兽,它们还被挑挑拣拣,采去了身上蕴藏灵机最盛的那部分。
白鹿腾云的蹄筋,青狮怒吼的头颅,碧犀头顶那只分波定浪的灵角,蛟龙之属摄取水行元炁,腹中打磨一颗蕴藏壬水灵萃的内丹……
如今,它们都被掏空了,就像是一丛熟透了的麦穗,被老道的农人持镰从容收割。
透过这些痕迹,心思细腻,素来灵慧的篁儿甚至能还原出几分画面来。
獜一念之间,兽苑的法禁重重落下,元磁压身,极光炫目,禁绝法力,震骇神魂……如巍峨山界压下,本就无一丝防备之心的众兽众人就这般被卸去了爪牙,再无反抗之力。
接着,獜缓缓起身,脚步轻盈甚至称得上优雅,挑挑拣拣,看到中意的便扯开法禁,宰杀,吞咽,行云流水,在兽苑一众灵兽,童子们惊诧,不解,愤怒,最终逐渐恐惧,绝望的神情辅佐下,悠然自得……
“啊!”
狐灵通神的天生禀赋下意识发动,过分的共情之力让篁儿切实的体会到了方才死亡的众兽们的怨恨,愤怒,诅咒,甚至隐隐引动了他们的残魂加诸于身。
杀了他!
杀了他!
死仇只得以血偿还!
弥漫兽苑宽阔境地中的条条残魂,沛然死气被引动,如长鲸汲水,没入狐灵少女之身,叫她气机不断攀升。
胎息,炼气,采黄芽,服玉津,入华池,筑道基……
但獜只是打了个响鼻,轻哼一声,神虎霸道的阴风煞气翻卷,顷刻间便将一切反噬镇压。
“一,二……九,十,十一,十一只狐狸,还有一个外人!”
弓着腰舒展身形,抖落毛发上沾染,依旧残存着灵韵的鲜血,獜起身踱步,来到了一众狐狸,还有自入这兽苑后便沉默无言,好似不存在一般的季宸身前。
随着他的起身,兽苑穹顶洒下的明光被遮掩,笼罩这一行的阴影也愈发的广大,深邃。
獜俯瞰着他们,咧嘴一笑:“崧盛山的狐狸们,十只公的气血茁壮,筋骨粗壮,作个嚼头,母的有修为在身,常年祭拜日精月华,吐纳清灵元气,尾巴一定养的口滑,正好中和一下,清清脾胃里的燥热之气。”
“前辈也是妖灵出身,如此啃噬同宗,暴虐无度,难道不怕神君怪罪吗?”
就在獜的血盆大口威凌之下,又被先前一爪乱了气机,维系不住人形,篁儿忍不住露出了一只皮毛油亮泛着盈盈清光的大尾巴,纵使害怕的微微发抖,却依旧控制神色,强自镇定的质问。
岂料她不开口还好,出声之后,反倒是惹的獜呵呵大笑。
笑罢,他一爪扇飞了团簇篁儿左右的狐首力士们,将她狠狠压倒在了地上,骤然变了脸色,面目狰狞。
“前辈是你能叫的吗,余赊都不敢说这个大话!”
“谁又是你的同宗,野狐狸,真以为拾了几本旁门的术法修行便有资格与我并列?”
“本尊乃是神朝治下,位列天地正统的地祇,与你们这些腥臊驳杂的妖灵又有何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