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头兼顾
“督师,”两军战事结束后,张应元便策马奔至,他身上甲胄的血迹也才半干,“各部已收拢完毕,伤亡实在惨重,士卒饥疲交加,许多人连日未曾吃饱,再战……必溃。”
猛如虎也紧跟着赶到,开始卖惨
“督师,张献忠虽退,却未溃逃,主力仍盘踞荆州城外,还有贼将艾能奇依旧死死围住城池。我军现在是进不能进,退不甘心,还有粮草……那只剩三日用量,左将军重伤卧床,川中援军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达……”
面对两人一系列的坏消息,杨嗣昌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仗恐怕不能打了,毕竟这五万大军,是洪承畴、孙传庭之外,朝廷最后一支能打的野战军了
一旦在这里彻底拼光,中原再无人能挡李自成,湖广再无人能制张献忠,那么这大明江山真的就要土崩瓦解。
唉……国以至此
“先退吧。”杨嗣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退往当阳,守住粮道,安置伤兵,把能用的粮草全部集中,优先分给能战之卒。”
“督师英明。”张应元与猛如虎见杨嗣昌终究还是听取了自己的建议后,齐齐松了口气。
于是乎明军如同一条失血过多的巨龙,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当阳撤去。与来时一样,依旧是烟尘漫天,只是旌旗残破,甲杖狼藉……
而同一时刻,在荆州城外十里松林,大西军临时大营。
张献忠也很是狼狈的坐在一截放倒的树干上,身旁的亲兵正咬牙为他拔去左臂上的箭杆后,再用粗麻布条一勒,张献忠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一声痛。
由于他左臂那道贯穿伤,还有胸口一刀劈砍,腰侧一处箭伤……所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而孙可望、艾能奇、刘进忠、刘文秀(刚从蕲州赶回)四将垂首立在一旁,人人都这么看着,人人都带伤,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两万五千主力,如今站着的不足七千。
七千老营锐卒,十不存六。
十五门火炮也尽数损毁,粮草军械更是几乎耗尽,还有流民军……也溃散逃亡大半
这一战,把张献忠入楚以来积攒的精锐,打残了一半。
“父王……”孙可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极为低哑,“长坂坡不能再守了。杨嗣昌虽退,主力尚在,一旦缓过劲来,必定再次合围。而我军现在……连一场像样的野战都打不动了。”
于是艾能奇也立刻跟上
“我也赞同!那荆州城高墙实在是厚的不讲道理,惠王狗藩王又死守不出,我军围了半个月,死伤三千,毫无进展。若是再拖下去,待粮草一断,全军怕是都要困死在这里!”
刘进忠低声道:“明军贺人龙部死死守住粮道,我骑兵袭扰数次,伤亡惨重,夺不来粮食。再不走,不用官军打,我们自己就先饿垮了。”
而刘文秀状态比前几将领要好一些,他刚从蕲州大胜归来,本该是意气风发,只是看到长坂坡战场与眼前残兵败将,却也不由得面色沉重
“父王,既然荆襄已成僵局。而杨嗣昌又拼得起,我们拼不起。咱们不能就这么填进去……”
张献忠脸色阴沉,心中怨气冲天,却又不好发泄在这些义子身上,只能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刀鞘上,接着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唉……照你们这么说,那惠王朱常润就在荆州城里,金银百万,粮草二十万石,良田万顷!那是朱明天下最肥的一块肉!眼看城就要破了……到嘴的肉,你们都想让孤吐出去?”
众将齐齐低头,不敢应声。
他们都懂这位义父的脾气。
越到绝境,越要硬气;越到危机关头,越不肯退后半步。
或许这是他生存的法则吧,可是事到如今,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此时孙可望心一狠,再次咬牙上前一步,“父王!长坂坡一战快将我军的血都流干了!而老营儿郎是跟着您十几年的弟兄,不是路边抓来的流民!您就忍心看着他们全部死在这长坂坡下吗?”
“父王!”艾能奇也跟着跪下,“只要今日我等能收拢溃兵,等恢复元气,别说荆州,整个湖广都是您的!”
“父王!”
“父王!”
四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恳切,带着悲戚
张献忠看着眼前这四位跟他九死一生的义子,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命令而满身伤痕、满脸疲惫,又听着林外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感受着左臂伤口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怎么好意思再发脾气呢?
张献忠胸中那股枭雄悍气,终于一点点泄了下去……
“罢了……”
张献忠缓缓吐出这两字,虽说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却让众人心中一松
“传孤令。”
张献忠睁开眼,那眼神依旧狠厉,只是多了冷静与悲伤,“放弃长坂坡吧,全军退守荆州外围松林据点。艾能奇,你继续围城,断水断粮,不许让城里任何人出来。刘文秀,你带人去收拢溃散流民,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孙可望,你负责安置伤兵,把仅剩的粮草全部集中,不许浪费。”
“父王,那……下一步怎么办?”刘文秀忍不住问起来。
“耗!”
张献忠不甘和恼怒的说出这一字“杨嗣昌比孤更耗不起。他是朝廷的官,要守的地方太多,要防的人太多,更何况此战的战报传到皇帝那里,俺就不信崇祯还能信得过他!”
众将听罢,这才稍稍心安,于是齐声应诺
“遵命!”
得了撤退休整命令的大西军残部缓缓撤入松林,隐蔽休整。
在那尸横遍野的长坂坡,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只有残阳与寒风,年年岁岁,又一次见证了一场血战。
当夜,当阳,明军帅帐。
杨嗣昌在处理完日常事务后屏退无关人等,只留下张应元、猛如虎两位心腹大将,接着让帐外百步之内严禁任何人靠近。
布置完后,杨嗣昌的桌案上铺开一幅巨大的《湖广全图》,接着后者负手而立,目光在荆襄、湘中、四川三地之间反复移动
而张应元与猛如虎两将则是垂手而立,不知杨嗣昌的用意
“两位将军。”
许久过后,杨嗣昌这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说,今日长坂坡一战,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张应元一怔,随即躬身
“论杀伤,我军歼敌过万,逼退张献忠,是胜。论损耗,我军精锐尽丧,无力再战,是……也是惨胜。”
然而猛如虎却又不同见解
“末将以为,是输了。我们没有打掉张献忠的根本,他依旧占着荆州外围,依旧围困惠王,依旧是湖广心腹大患。”
杨嗣昌显然是认同猛如虎,朝着其微微点头
“说得对。是惨胜,更是输了。”
接着杨嗣昌伸手点在地图上荆襄
“我军五万,折损过半,左良玉重伤,粮草将尽,而川军又远在千里。虽说张献忠伤亡更重,却依旧手握万余老营,盘踞荆襄要道。现在的局面很是僵硬。谁先动,谁先死。”
“僵局……”
张应元皱眉,“督师……督师是想让我们就一直耗在当阳?将张献忠耗死在这”
“当然不能。”杨嗣昌摇头,“真要如此的话也是张献忠将我等耗死——朝廷耗不起,我大明也耗不起的。”
“那督师,我等该如何破局?”猛如虎立刻问,突然想到什么,赶忙摆手说道“我军真的已经无力再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了。还望督师将这个念头收回。”
杨嗣昌不理会猛如虎的误解,而是将手指,缓缓向南移动,最终,重重落在宝庆、衡州两个字上。
“荆襄此处指望不上了,不过还有湘中。”
张应元与猛如虎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督师的意思是……张大?”
“正是。”杨嗣昌突然笑了笑,语气更加的笃定,“张大好歹也在宝庆府当了这么久的事了,都算得上半个节度使了,也该让他活动活动了”
张应元此时却很是迟疑
“督师,张大此人已经被挡在了衡州,他来不了的,更何况就算他能来……上面都说他能听调不听宣了……”
猛如虎也附和:“不错。而且张大心机太深,他若趁机北上也是为了夺地盘,想成为第二个张献忠的………”
杨嗣昌听罢也不再笑了,又叹了口气
“国家都到了如此地步,就算他心怀不轨,我们又还有选择吗?”
“反正张献忠不灭,湖广必亡;湖广一亡,江南必乱;江南一乱,大明必亡!事已至此,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需要一把快刀!”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反噬……”杨嗣昌此时不仅语气沉了下来甚至眼中还带有泪花,“先杀张献忠,再谈张大吧。乱世之中,哪有这么多两头兼顾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