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原来是喜剧
这事儿到了这,周从喜还真就没辙了。
他趴在那大单架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扫了一圈周围。
笑声还没停。
周从喜悄悄伸出手,扯了扯吕万山的裤腿。
吕万山心里头也明白,这番言语交锋上,他们是落了下乘。
如今再要讨要,那便是招人笑话。
可脸皮这事吧,有些人薄,一戳就破,有些人厚,刀砍不动。
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吕万山偏偏就是这后者。
他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朝四周拱了拱手:
“列位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我吕万山今天带人来,不是来闹事的。”
他顿了顿,伸手往身后一指。
“我身后这几个弟兄,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我们这帮人,没爹没娘,没田没地,从十几岁就在长白山上讨生活。在这个屯子蹭过一顿饭,在那个村子讨过一碗水,日子苦,可我们从来没亏欠过谁。”
他说到这,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
“可这一次……我们栽了。”
“为了那头黑熊,我死了三个弟兄。三条人命啊列位!”
“大刘,跟了我八年,去年冬天他婆娘跟人跑了,就剩一个四岁的闺女,托在我这儿。二狗子,才十九岁,他妈死得早,爹是个酒鬼,他十二岁就跟着我混饭吃,我把当亲弟弟带的。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小涛,年纪轻轻的走了,就剩个妹妹在人间。”
吕万山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如今他们死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要是有爹有娘,我好歹能给人家爹娘一个交代。可他们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就剩我一个做大哥的,我若不替他们讨个说法……”
“那我这大哥,也就白当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一番话下来,倒是让在场几个心软的妇人脸上露出了几分恻隐之色。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也怪可怜的……”
可这话还没落地,就被王婶子一声大笑给盖了过去:
“哈哈哈!”
王婶子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叉着腰站了出来:
“我说这位过山风兄弟,你这唱念做打挺全乎的啊!说的跟你多仗义似的,可我咋听着这么不对味儿呢?”
“你们打了熊,没打过,死了人。我们家阳子打了熊,打着了,请全屯吃肉。然后你们跑到我们屯里来,让我们把熊肉交出来。咋的,合着我们大家伙的家里这块肉,还得给你抱回去去,让你摆在坟头上供一供?”
“或者让阳子把熊尸体再牵出来,你给他锤两下出出气?”
她这话一出,周围又笑了起来。
吕万山的脸色僵了僵。
但他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嘿嘿的笑声。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队伍旁边。
他就蹲在周从喜的大单架子边上,谁也没注意到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小乞丐歪着脑袋,盯着周从喜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那五道血淋淋的爪印,在白布衣上分外显眼,血迹洇出来看着着实唬人。
可这小乞丐看着看着,竟然伸出手来。
他那双黑乎乎的手,跟泥鳅似的,一下子就摸上了周从喜的后背。
“嘶!”
周从喜被这冷不丁的一摸,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差点从大单架子上弹起来。
小乞丐把手收回,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红。
然后,他把手指放进了嘴里。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了起来:
“甜的!”
“嘿嘿!甜的!甜的!”
“这血是甜的!嘿嘿!甜的!”
这话一出。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甜的?血哪有甜的?”
“那不是血?”
“那是啥玩意儿?”
“红糖水?蜂蜜水?”
“好家伙!这哪是伤啊!这特么是画上去的!”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王婶子反应最快,她二话不说,抓起那把瓜子壳,朝着吕万山的方向就撒了过去:
“呸!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糊弄到你姑奶奶头上来了!”
有了王婶子带头,周围的乡亲们也炸了。
一时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飞过去了。
说来也怪,这帮乡亲们扔东西还挺有准头,尽往吕万山身上招呼,却没怎么碰着趴在大单架子上的周从喜。
周从喜趴在那儿,感受着周围沸腾的动静,心里头又气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就,怎么就毁在一个小乞丐手上了呢?
那小乞丐还在那儿蹦蹦跳跳的,拍着手,嘴里念叨着“甜的甜的”,跟捡了宝似的。
好戏到了这里,就以这么个戏剧性的形式做了收场。
周从喜苦心经营的那点可怜相,被一个疯疯癫癫的小乞丐三秒钟就拆了个底朝天。
可问题是。
戏是收了场,可他周大副书记怎么下台呢?
一帮人乌央乌央地来到靠山屯。
纸钱撒了,丧架抬了,阵仗摆足了。
这还没干嘛呢,难道就灰溜溜地回去?
那以后他周大副书记的名头,可就真的栽了。
可眼下这局面,他还能怎么闹?
矛盾已经被张阳三言两语给破了,现在又被戳穿了装伤的把戏,再闹下去,那就不是讨说法了,是明摆着耍无赖。
传出去,别说月亮沟的人瞧不起他,连周德义的面子都要被他丢光。
周从喜趴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转了半晌,愣是找不到一个能体面收场的由头。
嘿。
这还真是骑虎难下了。
正当这时,焦秀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可眼下这个局面,不能光让两个孩子撑着。
她擦干净手,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到场中央,站在张阳身边。
“哎哟喂,我说列位,这肉都炖了大半天了,再不盛出来可就老了!”
她拍了拍手:
“大家伙儿该坐坐,该吃吃,别让这点破事搅了咱们的大席!”
这话一出,乡亲们纷纷回过神来。
“对对对!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管他什么月亮沟太阳沟的,咱们吃咱们的!”
“秀兰嫂子说得对!别耽误了吃肉!”
就在这时候,张守林也站了出来。
“这位兄弟,我张守林在靠山屯住了半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今天这事,谁对谁错,你我心知肚明。你死了兄弟,我心里头也不好受。可你要是非把这事赖在我儿子头上,那我老张也不是好捏的柿子。”
“今天这顿熊肉,是请全屯老少爷们吃的。你们要是愿意坐下喝碗汤,我张守林欢迎。你们要是还想闹……”
“那我奉陪到底。”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把台阶铺到了吕万山脚底下。
愿不愿意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吕万山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挂满了瓜子壳和土坷垃的印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句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见远远的,靠山屯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靠山屯的入屯土道上来了一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走近了,大家伙才看清他的长相。
方脸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拔,看着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周正,一身正气。
“那是生产队的赵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