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场大戏
众人皆知,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眼下就是这么个场景。
这吕万山一嗓子喊出来,就像那唱大戏的,整个靠山屯的雪粒子都得被他从树上抖下来。
那纸钱还在天上飘着呢,晃晃悠悠的,落得满街满巷都是。
围观的众人更是不明所以啊。
一个个窃窃私语,可谁也不敢高声说话。
但唯独那张守林,一颗独眼扫了吕万山,又扫了张阳,再看向那大单架子上趴着的周从喜,心里头对这事儿已经有了七七八八。
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早些年武斗的时候,比这更凶险的阵仗他都闯过。
世道皆苦,人所以沉沦,不外乎财色权名。
如今这番模样,大抵也逃不出这几样。
焦家姐妹一听这吕万山开口就讨命,心下顿时急了。
焦秀兰手里的锅铲丢进锅里,顾不上擦手,抬脚就要往外走。
这可是她亲儿子,怎么就能让人这么指着鼻子喊打喊杀的?
真要出什么事,又如何了得?
她当前便要上前理论一番,可没走两步,就被张守林伸手拦住了。
焦秀兰一愣:
“守林!人命关天的事,你还拦我们?”
张守林摇了摇头:
“真要人命关天,就不是这个架势了。来的就是公社特派员,二话不说就给我们抓了,哪还用得着抬着活人在这撒纸钱?”
“眼下恐怕是他们打了熊死了人,却要怪到阳子头上罢了。”
焦秀云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还是不踏实,念叨的老毛病又犯了:
“守林,咱做父母的躲在后面,这……这真的可以吗?阳子和俊儿再怎么能耐,那也只是两个孩子啊……”
张守林抬手赶紧打断,趁着焦秀云的气口:
“不是躲在后面,是给他们舞台。”
顿了顿:
“真到了他们解决不了的时候,自然有我兜底。”
“在此之前,相信阳子。”
此话一出,焦家姐妹对视了一眼,虽还是满脸担忧,可终究没有再迈出那一步。
张守林则是看了一眼人群外的刘礼伯。
那刘礼伯一直站在老槐树底下的阴影里,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子,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场面。
他瞧见张守林的目光扫过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退出了人群。
再看向场中。
张阳站在吕万山面前,被那漫天纸钱撒了一头一脸。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从头发上捻下一片黄纸屑,随手丢在地上。
然后。
他啧了一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再用嘴轻轻吹掉指尖的耳屑。
“哟,您又是哪位啊?”
“讨命追债的去别家,别在这耽误了全屯人的大好日子。好不容易摆次大席,让你给搅和了,这熊肉你赔得起吗?”
吕万山冷哼一声,吊门依旧很高:
“逢江湖人抬爱,喊我一声‘过山风’。”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横肉堆砌的眼睛盯着张阳,等着看他脸色变化。
张阳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偏过头,看了俊哥一眼。
俊哥心领神会,瓮声瓮气地来了一句:
“不熟。”
围观的人群里头,有人忍不住噗嗤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吕万山的脸色显然一僵,但他混江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至于被这一句话就破了功。
张阳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里头带着几分琢磨:
“过山风啊……”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味道:
“我听说这长白山上啊,最厉害的风不是冬天那西北风,是夏天山里头刮的那种鬼风,贴着地皮走,来无影去无踪的,吹得人晕头转向,猎户管那玩意叫‘过山风’。”
他咧开嘴笑着看向吕万山:
“可这风再厉害,也就吹吹树叶罢了,还能把整座山给吹跑了不成?万山兄,你这名号听着唬人,可仔细一琢磨,不就是个‘刮风’的吗?”
“感情您就是个电吹风机,不愧是万山兄,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吹风机都整上了。”
这年头倒是有个老上海牌的吹风机,寻常人家用不起也用不上。
不过大家伙心头是有这个概念的。
这话一出口,靠山屯的乡亲们先是愣了一愣,紧接着就有人憋不住了。
然后那笑声就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吕万山的脸色这下是真不好看了。
张阳这番话,就是在拿他开涮,可偏偏还没带一个脏字,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吕万山咬了咬牙,没接这茬:
“姓张的,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为了打这头黑熊,我死了三个弟兄和三条猎狗。你就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才稍微歇了歇。
与此同时,吕万山身后传出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
“你们张家……也是老猎户了,规矩不可能不懂……这黑熊,可是我带人先打的。”
周从喜趴在那大单架子上,微微撑起上半身,露出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说话时还咳嗽了两声,看着当真是可怜兮兮。
张阳见到周从喜说话,心中冷笑更甚:
“哟,哪来的蚊子?”
“这娘们兮兮的声音,一点都不大,我还当是哪儿漏风了呢。”
“你!”
周从喜差点没绷住。
要不是背上那五道爪子印是货真价实的,他这会儿真想从大单架子上跳起来跟张阳对骂。
可他不行,商量好的计划不能破功,还得装下去才是。
俊哥这时候忽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挠了挠头:
“你们是说……”
“你们打不过这黑熊,还死了人,然后跑我们家讨债来了?”
张阳哈哈大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
“也就是说,你周大副书记技不如人,打了熊没打死,反倒让熊把你的人给伤了。完了呢,你又小肚鸡肠,觉着这口气咽不下去,就想来我们靠山屯……”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向周围乡亲们:
“蹭顿饭?”
“嗷不对,是蹭熊肉。对吧?合着分肉没给你们,你们来要的。”
“我算明白了,这不是讨命,是讨乞。”
这话一出。
那周围是一瞬间,哄堂大笑。
“这不是来讨债的,这是来讨饭的!”
王婶子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着门框:
“哎哟喂,我说这帮人排场整得挺大,弄半天是来蹭饭的?”
笑声一阵接一阵,在这老槐树底下炸开了锅。
吕万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
拳头攥得嘎嘣作响,可偏偏一句话也驳不回去。
周从喜趴在大单架子上,气得肺管子炸了。
他只能趴在那儿,咬着牙关,把那口气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
什么“我们月亮沟的人不能白死”、什么“老猎户的规矩不能不守”、什么“你张阳截了我的熊还敢这么嚣张”。
全被张阳这几句话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原本的计划。
是他周从喜装可怜,装重伤,当着全屯人的面,把张家架到一个“不仁不义”的位置上,让他们下不来台,让自己占住道理,你张阳再能耐,在规矩面前也得低头。
到时候,他再借着副书记的身份往前一压,那黑熊的归属,还不是他说了算?
可他万万没想到。
张阳压根就不吃这一套。
一嘴皮子功夫就把他们的气势给卸了个干干净净。
三言两语之间,怎么就攻守易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