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36章 叔侄夜谈

  那张大方脸兀一出现。

  周从喜那到了嘴边的粗话硬生生的噎了回去。

  随即回过头,继续老实的趴着,却是一声也不带吭。

  再痛,也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赵长河才开口。

  他说话没有东北口音,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若是到了中央电台,恐怕赵长河也是一把好手。

  “还在生叔的气?”

  周从喜捂着头,假装没听见。

  赵长河又沾了些药膏,抹过那五道爪痕,眼底闪过一丝丝心疼:

  “你爹临走前跟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他说:‘长河,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就是看好从喜。’”

  “第二句,他说,你从小就是单亲,他又忙着生产队的事,没空陪你,对你又严厉,说你心里头苦,别走了歪路。”

  “这第三句......”

  “第三句,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就是你娘,临了的时候也没看上最后一眼。”

  周从喜微微抬了抬头:“那时候队里要开会,娘的病也没法子治,怪不得他。”

  说到这里。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从喜趴着没动,可他的肩膀微微抽动。

  赵长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亮沟的月看起来要更清冷一些。

  赵长河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叹了口气:

  “从喜,你觉得我这生产队书记还能干多久?”

  周从喜抬起胳膊,飞快地在眼睛上蹭了一把:

  “以叔叔的能力,自是想干多久干多久。”

  赵长河摇了摇头:“大错特错。”

  他转过身来,看着趴在炕上的周从喜,目光里尽显疲惫。

  “这不是几年前了。时代变了。你知道去年国家召开了什么会议吗?”

  周从喜自然不知,便只得摇头。

  “现在是大搞经济的时代了。我收到的内部消息,沿海地区已经开始实施改革。而我们这种边缘地区,会慢一些,但不会太远。”

  周从喜听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无非就是换种形式而已......”

  “不。时代在进步,这不是换形式,而是实打实的改革。只是时间会很长。”

  他走到炕边,在周从喜身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这么跟你说吧。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如果不争着往上走,换条路,落下去最痛的也就是我们这些人。”

  “你以为现在你跟人争一头熊的归属,争的是肉?争的是面子?”

  “你争的,是一盘很快就会撤走的残局。”

  周从喜趴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赵长河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般,让周从喜那本就一团浆糊的脑袋莫名的搅匀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事情。

  在他看来,月亮沟就是他的天下,靠山屯就是他的后花园,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可赵长河这番话,就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窗户。

  窗外不是他熟悉的那座山,那条沟,而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他根本看不懂,也插不上手的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赵长河。

  赵长河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他拍了拍周从喜的肩膀:

  “不生我气了就好。我那一巴掌,是为了打醒你。”

  “不管是靠山屯也好,还是月亮沟也好,都是小地方。哪怕月亮沟那几家闺女嫁得远,后台硬。那也只是她们,不是你。你的眼光和胸襟,如果只放在山村之间的那点内斗上,那以后如何到更大的平台施为呢?”

  “我赵长河早晚会走出这里。难道你就甘愿在这里待一辈子?做你的山大王?”

  周从喜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赵长河说的那些话。

  对啊。

  我和他们,本就不在一个平台上。

  我的起步,我的背景,他们又如何可比?

  张阳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山屯的穷小子,爹是个独眼龙,娘是个没本事的,就算他打了一头熊又怎么样?他能靠那头熊吃一辈子吗?

  我周从喜,有周德义这个爹,有赵长河这个叔叔,有月亮沟副书记的身份。我要是把眼光放在那头熊上,那我才真是蠢到家了。

  一时强弱在于力,万古胜负在于理。

  我现在斗不过他。

  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他拿什么跟我比?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周从喜想到这里,心里的那股子郁结之气,咕咚一下就被桶散了。

  那头熊。

  区区一头熊而已。

  我周从喜未来。

  会有十头熊,二十头熊,几百头熊!

  赵长河看着他那眼神,知道这孩子已经彻底转过弯来了,走到门口。

  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从喜,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没多说什么,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凉意迎面扑来,赵长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顺着月亮沟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月亮沟的夜很静,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回到小院,他推开里屋的门。

  屋里头,新打的那张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央。

  这张桌子是前些日子队上张木匠的手艺,用的是老榆木,那种从老房子拆下来的房梁料子,被烟火熏了几十年,油沁透了,木纹里头都泛着一股子暗红色,用刨子一刮,亮得能照见人影。

  张木匠说这料子好,做个八仙桌能传三代。

  那两坛酒就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赵长河走近了,拆开封口的泥封,一股酒香直冲鼻头。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好酒。

  这酒香一闻,馋虫大动,当即也不拿碗,直接抱起坛子来,对着嘴就来了一口。

  热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股暖意。

  他砸了咂嘴,又咂了咂嘴,将酒坛子放回桌上,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

  那一向板正的大方脸上,头一回露出那么一丝失态。

  微眯着眼,嘴唇抿着又松开,像是在回味什么滋味。

  半晌,赵长河拍了拍酒坛子,笑了:

  “我就说礼伯家有好酒。这一个巴掌换两坛酒,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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