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全周在十月中旬做了一个决定——进攻策略换方向。

　　消费升级那一头，他越来越不安。

　　记忆告诉他，2011年初消费板块有一波行情，中高端白酒和家电龙头都会涨。但“记忆告诉他“这四个字，现在越来越不顶用了。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显现——他之前的投资行为改变了某些市场资金的流向，板块轮动的节奏跟前世不完全一样。

　　园林板块涨了30%之后回调了8%，他记得前世回调只有3%。基建龙头的第二波行情比他预判的晚了整整两周。

　　这些偏移单独看都不大，但叠加在一起——

　　他不能再只靠记忆下注了。

　　于是沈全周换了个打法：从“记忆驱动“变成“记忆指引+数据验证“。

　　他用了一周时间，跑了七个城市，见了十二个人——手机代工厂的采购经理、屏幕面板的销售总监、电池材料的研究员、芯片设计的创业者。从这些一线信息里，他拼出了一幅图：

　　智能手机的出货量在2010年三季度已经突破了单季两千万台，同比增长超过150%。但整个供应链还在为功能机时代设计产能，根本来不及切换。

　　临界点快到了。

　　他记不清具体的数字，但他记得趋势——一旦智能手机渗透率突破15%，整个产业链会进入“订单-扩产-再订单“的正循环，股价会先于业绩起飞。

　　2010年底到2011年初，就是这个时间窗口。

　　沈全周回到瀚海资本，打开投委会的文档，写下一条新提案：

　　进攻仓方向调整：消费升级40%→移动产业链70%。

　　苏晚看完，没立刻表态。

　　“你的依据？“

　　“产业链调研。“沈全周把七天跑出来的笔记摊开——不是什么精美的研报，就是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交叉验证的结果。“智能手机渗透率临界点快到了，供应链产能严重不足，明年上半年会有一波量价齐升。“

　　苏晚翻了几页，抬头看他。

　　“你之前说消费升级也有确定性。“

　　“消费升级有，但时间窗口比移动产业链晚。一季度移动产业链先爆发，消费板块要到二季度才启动。我想先打移动产业链，赚了再切消费——“

　　他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对消费板块的判断，信心不如之前了。“

　　苏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为什么信心不如之前？“

　　沈全周知道这个问题在试探什么。苏晚一直没放弃搞清楚他的“判断来源“——虽然她答应了不问，但“不问“和“不想知道“是两码事。

　　“因为市场在变。“他选了一个安全的说法，“之前踩对了方向，不代表接下来还能踩对。我得随时修正自己的判断。“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她说，“方向调整我同意。但进攻仓的单票仓位上限从20%降到15%。“

　　“可以。“

　　投委会结束。

　　调整完方向，沈全周开始执行建仓。

　　移动产业链的范围很广——上游芯片、中游面板和电池、下游代工和品牌。他不能全买，只能选确定性最高的几个环节。

　　面板是他最看好的方向。

　　理由不复杂：2010年全球面板产能紧张，国内面板厂正在大规模扩产。他记得清楚——2011年，国内面板龙头全年营收翻倍，股价从年初涨到年末，涨了接近两倍。

　　这是记忆里为数不多还保持清晰的细节。因为前世他有个同事天天念叨这只股票，念了一整年，但一直没买——“太贵了，不敢追“。

　　结果越不追越贵。

　　沈全周没犹豫，在进攻仓里拿了15%的仓位买了面板方向的龙头。

　　剩下的仓位分散在电池材料和代工两个环节。

　　建仓完成的那天，他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轻松——是某种奇怪的不安。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调研+分析“来补足记忆的模糊地带，而不是像三个月前那样直接凭记忆下注。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说明他在进化。坏处——

　　坏处是他越来越意识到，记忆的保质期比他想的短。

　　遇见陈默纯属意外。

　　十月底的一个周六，沈全周去参加一个科技沙龙。

　　说是沙龙，其实就是一群人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喝着速溶咖啡，轮流上台讲自己的项目。台下一半是投资人，一半是创业者，还有几个像沈全周这样来“看看风向“的。

　　他本来只是想来听听移动产业链的最新动态，结果一个瘦高个上台了。

　　“大家好，我叫陈默，我们在做一款手机输入法。“

　　沈全周差点走神——输入法？这东西2010年不是诺基亚自带的就够用了吗？

　　但陈默接下来的话让他竖起了耳朵。

　　“目前市面上的输入法，按键响应时间在80到120毫秒之间。我们的产品，平均响应时间35毫秒。“

　　底下有人笑了。

　　“35毫秒？你手指能感觉出差别？“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理那个笑声。他掏出一台安卓手机，连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输入界面。

　　陈默的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戳，是真的在飞。他的手指几乎没怎么离开屏幕，像在弹钢琴一样滑动。

　　一行字出现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用了不到四秒。

　　整个二楼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被惊到了的那种——稀稀拉拉，但每一声都是真的。

　　沈全周也在鼓掌。

　　因为他看懂了。

　　陈默做的不是“更快一点的输入法“，而是“为触摸屏重新设计的输入方式“。滑动输入、预测算法、上下文联想——这些概念2010年的人还很陌生，但沈全周知道，两年后这会是所有智能手机输入法的标配。

　　陈默，正在提前两年做正确的事。

　　沙龙结束后，沈全周在楼下堵住了陈默。

　　“陈默是吧？你那个输入法，能给我看看demo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有点警惕。

　　“你是投资人？“

　　“算半个。“

　　陈默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台手机。

　　“这个版本还不稳定，偶尔会闪退——“

　　沈全周接过手机，试了试。

　　确实闪退了两次。但能打字的那几次——快。

　　真的快。

　　不是“快一点“的快，是“我用了这个就回不去了“的快。

　　“你们几个人？“沈全周问。

　　“三个。“

　　“办公室呢？“

　　“没有办公室。在回龙观租了个两居室，客厅就是工位。“

　　“缺钱？“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全周把手机还给他。

　　“我投你。不控股权，不插手产品。但你得让我看你的技术路线图。“

　　陈默愣了一下。

　　“你……你都不问估值？“

　　“估值你说了算。我投的是人，不是数字。“

　　陈默盯着他看了五秒。

　　那种目光不是感动，是在评估——评估沈全周是不是在放屁。

　　“你谁啊？“

　　“沈全周。瀚海资本。“

　　陈默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瀚海资本。

　　没有网页。没有新闻。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瀚海资本……“

　　“刚成立的。“沈全周笑了笑，“但我的钱是真的。三十万，占10%还是15%你定。这三十万够你活六个月——六个月之后，你要是做到100万用户，我追加投资。做不到，我认赔。“

　　陈默沉默了很久。

　　楼下的咖啡馆放着轻音乐，隔壁桌的两个人在聊团购网站——2010年，千团大战正热闹。

　　“15%。“陈默终于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不能催我做商业化。我的产品还没做好，我不想为了赚钱把体验毁了。“

　　沈全周伸出手。

　　“成交。“

　　回到瀚海资本，沈全周把陈默的事跟苏晚说了。

　　苏晚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三十万？个人出资？“

　　“对，不走基金。“

　　“沈全周，“苏晚的声音冷了半度，“我们是做二级市场投资的，不是做风投。投一个三个人没有营收的团队——这不是投资，这是赌博。“

　　“这不是赌博，是买一张入场券。“

　　“什么入场券？“

　　“移动互联网的入场券。“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在做移动互联网？团购网站几百家，LBS应用几十个，手机游戏更是一抓一把——你凭什么觉得这个做输入法的团队值得投？“

　　“因为他做的东西是对的。“沈全周说，“输入法是移动互联网的入口——用户每天打开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字，输入法的用户体验决定了手机的使用体验。陈默的产品比市面上的快三倍，这不是微创新，是代际差距。“

　　苏晚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这个逻辑，她只是在权衡——三十万对瀚海资本来说不算大钱，但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沈全周会不会拿更多的钱去投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

　　“行，“她最终说，“你个人出，不走基金。赚了算你的，亏了也算你的。但有一点——如果这个项目后续需要追加投资，金额超过五十万，必须过投委会。“

　　“没问题。“

　　沈全周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晚。“

　　“嗯？“

　　“三个月后你会同意追加的。“

　　苏晚没回答。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大概两毫米。

　　十一月初，沈全周收到了苏晚的一条消息。

　　“今天收到一个消息，证监系统有人在查我们的交易记录。“

　　沈全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什么意思？正式调查？“

　　“不是正式调查。是有人打招呼让'关注一下'。级别不高，但确实有人在看。“

　　沈全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的交易完全合规，经得起任何审查。但“被关注“这件事本身，传递了一个信号——有人在幕后推动。

　　“能查到是谁打招呼的吗？“

　　苏晚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查到了。打招呼的人和天成建材的法务顾问是同乡。“

　　沈全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天成。

　　他没有去赴那顿饭局——他找了个借口推了。但周天成显然没有因为他的推辞就放弃。

　　不打招呼的饭局、不打招呼的“关注“。

　　这人的手法比他儿子高级了一百倍。

　　沈全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周天成不是周凯。他不会当面叫嚣，他会从你看不见的地方动手。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回了一条：

　　“我知道了。合规材料准备一份，随时可以提交。另外——帮我留意天成建材最近的动向。“

　　苏晚秒回：“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猜的。“

　　“……你猜得真准。“

　　沈全周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十一月的城市开始变冷了。

　　远处滨江花园的灯火亮了大半——入住率越来越高了，他买的那套房，已经涨了将近十万。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房价。

　　他想的是周天成。

　　一个身家过亿、在建材行业扎根二十年、人脉遍及政商两界的对手。

　　他一个二十五岁的投资人，拿着五百万的盘子，对面坐着一个拿几十亿身家押注的棋手。

　　这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但沈全周不打算正面硬刚。

　　他要做的是——在周天成出手之前，看清他的底牌。

　　沈全周翻开笔记本，在“周天成“那页下面又加了两行：

　　1.天成建材的核心业务是基建供应链中游——利润来自信息差和渠道垄断。

　　2.他的弱点不在商业层面——在他的杠杆。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暗线已经浮出水面了。

　　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