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晨归
嬴莫看着地上横陈的四具狼尸,尤其是那头最为壮硕的母狼,方才战斗的畅快感迅速被一个现实问题所冲淡——如何将这些战利品弄回去。
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打架是痛快,”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往回运这堆东西可是真费了大劲。”
权衡片刻,他做出了最实际的选择。他抽出随身匕首,动作利落地剜出了那头母狼和其中一只小狼那最为完整、蕴含着妖魔精粹的独眼,小心地放入随身皮袋。
接着,又费了些功夫,将母狼那相对完好的皮毛尽可能完整地剥落下来,卷好捆紧。
至于剩下的、堆积如山的血肉残骸,他自然不会浪费。
嬴莫以指代笔,蘸取那母狼仍在温热的鲜血,以其庞大的尸身为核心,在地面上快速勾勒出一个简易却透着古老邪异气息的符文阵图——正是一个简易版的“血肉祭炼阵”。线条粗犷,符文却精准无比,散发着淡淡的血光与吞噬之力。
血肉祭炼阵——这曾是霍乱九重天的魔族赖以崛起的核心基础。在那个蛮荒而血腥的纪元,它以其简单粗暴、立竿见影的“高效”著称,不知多少生灵被其吞噬炼化,成就了魔族的赫赫凶威。
但时过境迁,随着更多精妙功法和高效炼丹术的出现,以如今的眼光来看,这古老阵法的能量转化效率实则低得可怜,且力量驳杂,后患不少,早已无人问津,论实在效益,恐怕真不如将其烹食。
但这转化率,对别人来说不堪入目,但对现在的嬴莫而言,却是很可以了。
毕竟,就算这转化率再低效,都比直接去炼化天地间那些狂暴散逸的元素之力,要强得多了。
他盘膝坐于阵眼之处,双手掐诀,低喝一声:
“炼!”
阵法瞬间被激活,血光大盛!地面上那些狼尸血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分解,化作一股股浓郁粘稠、蕴含着磅礴妖力的血红色气柱,如同受到牵引般,争先恐后地涌向阵中的嬴莫,顺着他的周身毛孔,钻入体内。
庞大的、带着妖魔狂躁属性的血气疯狂涌入,嬴莫的身体猛地一震,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不正常的血红,青筋微微凸起。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运转功法,全力引导并炼化这股外来力量。
这过程并非舒适,妖魔血气中残存的暴戾意志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试图引他陷入疯狂。
但他心志何其坚定,紧守灵台清明,以功法为炉,神识为火,将这些驳杂不纯的血气一一淬炼、提纯,化为最精纯的能量,缓缓融入自己的四肢百骸,滋养着经脉与丹田。
良久,阵中血光渐渐黯淡下去,地面上的血肉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些许灰烬和干涸的血迹。
嬴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缕精芒一闪而逝,周身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浑厚了一丝。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浊气。
抬头而望,天已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微光驱散了林间的深沉夜色,为万物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持续了一夜的厮杀与炼化所带来的些微疲惫,在这清冷的晨光中似乎也被涤荡了几分。嬴莫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而洁净的空气,将那浓郁的血腥气压下肺底。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那缕新炼化的血气已被《百劫轮回诀》彻底驯服,融为自身力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弯腰将收获的两只魔狼独眼和那张硕大的狼皮重新检查了一遍,牢牢捆扎好。
目光扫过变得空荡的林地,那里只余下一些干涸的血迹和焦黑的痕迹。
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身影便投入了渐褪的薄雾与渐明的天光之中,向着来时的路掠去。
晨光熹微,将他远去的背影拉长,很快便与林木的阴影融为一体,只留下这片重归寂静的林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
天色大亮时,嬴莫到了军区外围。高墙电网肃立,哨塔上人影绰绰,消去了城外荒林的原始野性。
他循着记忆中的信息,找到了那个位于后勤部角落的第七仓库。
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收容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从深处传来的低沉兽吼或压抑的能量波动。
他没有立刻把任何材料拿出来,而是先向值班的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军官表明了来意,想详细了解那份关于魔狼种的悬赏令。
军官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对这种前来咨询而非直接交货的人见怪不怪,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规矩很简单:杀了,就算数。
只要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是你杀的,比如现场清晰留影、或者由我们的人后续核实确认,军区就会先支付一笔基础猎杀奖金,这叫‘本金’,算是鼓励和补偿。”
他顿了顿,用笔杆指了指身后那些贴着不同标签、堆积如山的妖魔材料:
“如果像悬赏令上说的,能把相对完整的尸体拖回来卖给我们,那就在市场价的基础上加钱,上浮百分之十,另算军功。”
军官补充道,语气平淡,“说白了,只杀不运,给点辛苦钱。又杀又运,才给大价钱。明白了吗?”
“明白了。多谢。”嬴莫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这才将那只沾染着些许血迹和尘土的麻袋从身后解下,放在了冰冷金属打造的验收台面上。
桌后的老军需官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刚才只是来问询的年轻人真能拿出东西。
他推了推老花镜,放下笔,熟练地解开袋口的绳索,进行检查。
看到那两只完好、甚至还隐隐残留着妖魔波动的独眼,以及那张虽经粗略处理但依旧能看出源自强悍母狼的厚实皮毛时,老军需官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微挑,抬眼又看了看嬴莫。
“独眼魔狼,一公一母。母狼实力不低。这个公的应该是她的崽子。”
他低声确认,拿起一个奇特的、闪烁着微光的仪器在独眼上仔细扫了扫,“能量未散,核心材料保存优良。”
他放下仪器,看向嬴莫,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几分确认的意思:
“按规矩,你这不算完整尸体,但核心证明都在。猎杀本金,按四只算。这些材料,”他指了指桌上的独眼和狼皮,“按市场价上浮一成,额外收购。军功积分记一次,4分。”
嬴莫点点头,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老军需官清点计算,然后从柜台下点出那叠不算厚的钞票递过来。他伸手接过,触感微凉,随手放入内袋。
虽然有了所谓的“猎杀本金”打底,但真正的大头终究是那高出市场价一成的完整尸体收购。
像他现在这样,只带回部分核心材料,收益便大打折扣。仔细算来,那四份猎杀本金本就微薄,再加上两颗独眼和一张狼皮的材料费,林林总总,到手也就七万块钱。
这点收入,与昨夜那番搏杀的凶险相比,似乎并不那么对等。
但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老军需官将材料归类收好的细微声响。
嬴莫步出仓库,身影融入外面逐渐明亮的天光与稀疏的人流之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厚度真实。
实际上,一天7万,对他而言,确实不算少。
嬴莫掂量着手中那叠钞票的实际价值,心中并无太多失望。
这笔钱,若放在普通初阶法师身上,都不只是耗时几天的问题——他们每一次施展法术都消耗着宝贵的魔能,恢复起来缓慢无比,一场恶战之后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冥想才能再次投入战斗。
而且,若是为了安全起见选择团队合作,七个人围攻一只,这钱还得再分成七份,每个人到手寥寥,猎杀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但他不同。
他修炼出的真气,在恢复速度上远非初阶法师那滞涩的魔能可比。
昨夜那般激战,所耗真气虽然不少,但只需稍加调息,便能恢复大半战力。
这种持续的、几乎无需长时间休整的作战能力,才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
换句话说,这七万块钱,几乎相当于他利用自身恢复力的优势,从军区那里“白捡”的。
其他法师需要小心翼翼规划魔能、团队协作才能勉强达成的战果,他独自一人,一夜之间便已完成,并且还能更快地投入下一次狩猎。
……
嬴莫推开家门时,天光已大亮,清澈却微冷的晨光透过窗棂,将客厅照得透亮,也将他一身狼狈无所遁形。
他踏进客厅,正在收拾早餐碗筷的小姑莫青闻声抬头,习惯性地想招呼一句“回来了”,然而目光瞬间就钉在了他身上,所有话语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倒抽冷气的细微声响。
他昨夜在阴暗林地中穿梭、与魔狼搏杀周旋,衣袍难免被魔狼的利爪撕扯出数道长短不一的口子,虽凭借身法未被真正伤及皮肉,但沾上的泥土草屑、早已凝固发暗的斑驳血迹(主要是狼血)
以及破口处裸露出的皮肤和衬里,在那身本就普通陈旧的衣物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刚从哪个惨烈现场逃难回来。
小姑手里的湿抹布“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溅起几点水珠。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蜡黄的面孔因惊怒交织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甚至顾不上擦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莫凡!你…你这一晚上到底跑去哪里野了?!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这…这血是哪来的?!你跟人打架了?是不是招惹了那些不三不四的混混?还是摔哪山沟里去了?!你说话啊!”
她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又急又密,根本不容嬴莫插嘴。那眼底深切的关切和担忧,在看到他这一身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斗的痕迹后,全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强烈的后怕。她上下打量着,似乎想确认他是否还有别的伤口。
嬴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心中一叹,知道这副模样确实太过骇人,尤其是对一位终日为家常操劳、只盼家人平安的普通妇人而言。
失策了!——他应该先买一件衣服的再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