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比沈全周想象的更无聊。

　　地点在一家KTV的包间，灯光昏暗，音响震天，十几个人挤在沙发上喝啤酒聊八卦。2010年的聚会还保留着一种粗糙的真诚——没人低头刷短视频（因为还没有），也没人忙着拍照发朋友圈（因为还没有），大家就是单纯地喝、聊、唱。

　　沈全周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罐雪花。

　　他在等人。

　　周凯迟到了半小时，然后包间门被推开，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先到，人后到。

　　“不好意思啊，堵车！”

　　周凯穿着一件沈全周叫不上牌子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手腕上多了块表——上个月还没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最近混得不错”的膨胀感。

　　他扫了一圈包间，目光在林薇身上停了三秒。

　　林薇坐在沈全周旁边，但身体微微朝外倾斜——像一株向日葵，本能地转向更亮的光源。

　　“哟，全周也在啊！”周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介于“哥们”和“大爷”之间，“听说你辞职了？”

　　“嗯。”

　　“自己干？牛啊。”周凯竖了个大拇指，但眼睛在看林薇，“不过创业不易啊，需要帮忙说话，咱是同学嘛。”

　　“谢了。”

　　沈全周的冷淡让周凯有点扫兴。他哼了一声，转身去了另一边，开始组织大家玩骰子。

　　十分钟后，周凯已经是全场的中心。

　　他包了所有酒水，点了两打百威和一盘果盘，还一个劲儿地劝女生们“别客气，随便点”。有人问他在哪发财，他说“家里那点小生意”，语气里全是低调的炫耀。

　　林薇在他身边笑得格外开心。

　　沈全周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

　　他不需要说。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凯会开始打听他，然后发现他买了房，然后坐不住。

　　果然。

　　散场的时候，周凯拦住了他。

　　“全周，听说你在滨江花园买了房？”

　　消息传得真快。买房才两天，周凯就知道了。

　　“嗯。”

　　“全款？”周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

　　“按揭。”

　　“哦——”周凯的语气松了一度，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按揭嘛，那说明钱不够，和全款是两码事。

　　“不过首付付了三十万。”沈全周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周凯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三十万首付。2010年，在这个城市，一个刚辞职的年轻人拿出三十万首付——

　　“你哪来的钱？”周凯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这话太直了，赶紧找补，“我是说，你做什么项目赚的？带带兄弟呗。”

　　“投资。”沈全周说，“运气好，赚了点。”

　　运气好。

　　这是他给所有人的统一口径。不解释，不展开，点到为止。

　　周凯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

　　“行啊全周，士别三日啊。改天约个局，咱俩好好聊聊？”

　　“行。”

　　沈全周走出KTV，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的燥热。

　　林薇追了出来。

　　“全周！”

　　他停下脚步。

　　“你怎么先走了？我还在里面等你——”

　　“等什么？”

　　林薇被他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神飘了一下——朝KTV门里飘的，那里周凯正在和另一个女生说话。

　　沈全周什么都看到了。

　　“林薇，”他说，“你打车回去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我陪你——”

　　“不用。”

　　沈全周转身走了。

　　身后林薇站了几秒，然后回去了。回了KTV。回了周凯在的地方。

　　沈全周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接下来一周，周凯约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吃饭。地点选在一家日料店，人均两百的那种。周凯全程在聊自己的生意经，偶尔不经意地提起“我最近看了一个项目，投资回报率很高的”，然后试探沈全周的反应。

　　沈全周全程微笑，一个字没接。

　　第二次是打牌。

　　地点在周凯朋友开的一家棋牌室，四个人打掼蛋。沈全周打了一下午，输了三千多——不是故意的，是他确实不太会打。但效果一样：周凯觉得沈全周的投资赚钱只是运气好，本质上还是那个没什么本事的穷小子。

　　“全周啊，”周凯拍着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投资这东西，赚到就是赚到。但你不能一直靠运气，还是得有个正经营生——”

　　沈全周笑了笑，没反驳。

　　他不需要周凯认可他。他只需要周凯轻视他。

　　轻视的人，才不会防备。

　　但周凯不是傻子。

　　沈全周很快发现，周凯在背后查他。

　　不是他发现的，是王铁柱。

　　“全周，我听说周凯让人打听你。”铁柱的声音有点急，“问你在哪发财，做什么生意，钱从哪来的。”

　　“谁说的？”

　　“我们一个共同朋友，姓刘那个，你还记得吧？周凯请他吃了顿饭，让他帮忙打听你。”

　　沈全周靠在椅子上，想了想。

　　“刘哥怎么说的？”

　　“他说他也不知道，就说你辞职了，好像在做投资。”

　　“那就行。”

　　“你不担心？”

　　“不担心。”沈全周说，“他查不出什么。我的钱都来路正——股票、投资，每一笔都有记录。他查得越深，越会发现我没什么问题。”

　　“那他为什么要查你？”

　　沈全周沉默了两秒。

　　因为周凯慌了。

　　一个被辞退的穷小子，两个月买房、投资赚钱，这在周凯的世界观里是不合理的。周凯的逻辑是：要么沈全周走了狗屎运，要么沈全周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需要确认是哪一种。

　　如果是运气，那无所谓，运气总会用完。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有意思了，因为周凯可以拿来做文章。

　　沈全周把这两条路都堵死了。他的投资记录干干净净，每一笔都经得起查。运气也好，眼光也罢，反正没有灰色地带。

　　“铁柱，帮我盯着周凯。”沈全周说，“他最近如果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什么动作？”

　　“比如接近林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全周，你跟林薇……”

　　“她是我女朋友。”沈全周说，“暂时还是。”

　　“暂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王铁柱听出了点什么，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沈全周打开同花顺。

　　园林龙头开始第二波上涨了。

　　他看了一眼持仓，浮盈已经超过六万。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股市上了。

　　他在想周凯。

　　前世，周凯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年底或者第二年初，林薇和他分手之后。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根本没心思关注前女友的动向。

　　但今生，周凯提前出现了。在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就出现了。

　　这也是蝴蝶效应吗？

　　还是说，前世周凯其实早就盯上了林薇，只是他太迟钝没发现？

　　沈全周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林薇分手时说的那句话：“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钱？物质？安全感？

　　也许都有。但沈全周现在觉得，林薇真正缺的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这些东西代表的“被看见”——她需要别人看到她过得好、穿得漂亮、有人追、有人宠。

　　周凯恰好能给她这些。

　　而前世的沈全周，恰好不能。

　　这辈子的沈全周呢？

　　他能给她钱，能给她房子，能给她物质上的安全感。但他给不了她“被看见”——因为他看透了她。

　　一个男人看透了一个女人，就不可能再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这段感情，从重生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只是他一直在假装它还活着。

　　因为有用。

　　林薇是一张牌。在周凯全面出击之前，他需要这张牌来观察周凯的动向、试探周凯的底线。

　　但牌终归是牌，不是人。

　　沈全周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安静下来，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远处滨江花园的方向，几栋新楼亮着稀疏的灯光——他买的那个小区，入住率还不高，晚上看着有点荒凉。

　　但两年后，那里会灯火通明。

　　沈全周拉上窗帘。

　　该做决定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