槊尖沾满雨水，甚至已在空中，短暂悬停的大槊，突兀传出声碰撞。

　　这道声音不大。

　　起码各处观战的几个将领，听不到半点动静。

　　但他们眼中，那失去动力的大槊，却被道银光撞击后，再度朝上扎去！

　　水弹已在路上，这时候放弃不止可惜，更会让本就多疑的李密，愈发怀疑自己这降将，到底站在哪端。

　　仓促之下，秦渡川只好两颊猛地朝内一缩，下一刹口中喷出道血箭。

　　两相对撞，血箭四散的同时，也抹去了槊身那份冲势。

　　见大槊再掀不起波澜，秦渡川才恨恨看过一眼李致。

　　于术士而言，一口精血的价值，远比武夫身上添十道浅伤还凶险。

　　这份仇，秦渡川自然想报。

　　指尖勾动，顿有不少水弹调转方向，落点大概瞄向了地上那红袍武将。

　　可这样一来，兴许砸落的声势，就会对结果造成影响。

　　他终究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恨恨看过李致一眼，转而继续操控着水弹，朝地面兵士坠去。

　　千百枚密集水弹，比雨滴落下的速度更快，只一瞬便砸至战场一角。

　　重甲在身的武将，挨了这一遭倒是没太多异样，只身形一沉，将地下踏出个深坑便算了事。

　　可只穿着皮甲，甚至如瓦岗军兵士般，只用些草席藤条缠身的兵士，却在面对水弹时吃尽了苦头。

　　于他们而言，仅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水弹，落地声势几乎和陨石没什么两样。

　　血水四溅，秦琼双锏回护片刻，甚至连身下马匹都没有受伤。

　　可他却心头一紧，看起了四下惨状。

　　随处可见倒地的兵士，对方出手时，根本不论站着的人，归属瓦岗还是大业。

　　可瓦岗毕竟是溃兵，不成建制的情况下，受到的伤害总也小些。

　　而隋军围追堵截之下，始终保持着建制的优点，在此刻却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自己这点人，都成了这幅比例，那张须陀那边呢？

　　不等细想雨弹又至。

　　秦琼只能脖颈挒出一根青筋，骤然爆喝出声。

　　“散开，都散开！”

　　他坐在马上，视野自然好些。

　　可在地上奔走的兵士，却看不到身旁景象。

　　直到此刻，他们甚至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袭击了自己，只能看到身侧袍泽，时不时有人倒下。

　　“妖术！”

　　“头顶！”

　　“散！”

　　各色言语散乱传出。

　　有人提着横刀，傻愣愣顶着雨水，朝天睁大了双眼，但更多人则听到了命令，转而朝四下散去。

　　而原本因追杀，几近溃散的瓦岗军，却在这一刻悄悄转变了角色。

　　几波水弹落幕。

　　众多兵士却突然发现。

　　原本追杀着瓦岗军的他们，如今居然被瓦岗军，反向围在了内里。

　　虽说大业兵士在刚才几遭袭击之下，死的人多了些，但落在整体上，并没有比瓦岗军少太多。

　　如今说是身陷重围，倒也勉强。

　　可这种眼光，唯有几个武将才能拥有。

　　更多的兵士，还夹杂着不少将官，只能看到眼前四周，甚至远处都游荡着破衣烂衫的瓦岗军。

　　与此同时，张须陀也杀尽了目之所及的瓦岗军。

　　“将军，我们被困住了。”

　　听着身旁话语，他并未收回异象，只与李密对峙的同时，虎目朝四下一扫。

　　“传令诸军随我突围！”

　　三丈高的神人迈步，令早吃过苦头的瓦岗军急忙闪躲。

　　可受到这份挤压，其余各处的瓦岗军，反愈发密集起来。

　　厮杀又起，却再不是一边倒的局势。

　　反倒是尝试着突围的隋军，在枪阵箭雨之下死伤更多。

　　远处李密勒马同时，拦下了身旁疯狂冲杀的兵士，转而冷眼盯着乱战看过片刻，为张须陀遥遥让出一条通路。

　　后者毫不客气，当即朝那通路一指。

　　“扛囊手何在，开路！”

　　“得令！”

　　壮实身躯爬满雨水，愈显出几分蛮横。

　　本被雨水浸透，显出些委顿的龙旗，更因其下嚢手狂奔朝后扬起。

　　帅旗一动，不少兵士当即向此汇聚。

　　可被瓦岗军阻截之下，这块漆黑礁石，如被潮水冲刷一般，不断被渗透、分割。

　　落到最后，张须陀确实成功冲出了围困，甚至见到了，早已等在远处的一名红袍将官。

　　可他环顾四周，居然一眼便能看尽身旁兵士。

　　“出来多少人？”

　　身旁没有回话。

　　张须陀这才想起，刚才冲阵时，一直紧随着的佐官，因着肩头挨了一箭，跌下马的同时便已惨死。

　　而自己最得意的部将，秦琼依旧身陷险境。

　　左右看过，他眼中闪过决绝，朝李致点出一指。

　　“你领着大伙，暂且听李将军调派。”

　　“大帅，不能回！”

　　扛囊手吴忠随了张须陀多年，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到不需言语，就能猜到互相想做什么。

　　可后者此刻却没答话，只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拍马回身之际，大槊已横挑而起。

　　“大帅！”

　　一声怒喝，吴忠浑不看身旁兵士，只抱紧龙旗，再度随张须陀冲阵。

　　刚刚恢复合围的瓦岗军，见了这两位煞星再度袭来，不少人倒是依旧想躲。

　　可劲马冲阵，他们又怎能躲得过。

　　不得已，百多号盾兵只能举盾迎去，其后还跟着不少枪兵兼着刀手，同样硬着头皮冲去。

　　张须陀却看也不看，只马槊高举直刺，巨力落至盾牌上，结果便是爆碎。

　　木屑飞溅，盾后士兵惨叫着松手。

　　长槊却不听这些惨嚎，只将周身丈许舞的密不透风。

　　但凡敢近身者，兼那躲闪不及的兵士，无一不落得个骨骼碎裂的下场。

　　张须陀冲至阵中时，盔甲依旧被雨水冲刷的银光灿灿。

　　可秦琼身陷东头，循帅旗汇聚的兵士又已聚集不少。

　　一时不好驰援之下，他只得再度朝外冲去。

　　这一次，李密依旧选择了避让。

　　杀至阵外，座下马匹不知什么时候，腹部挨了一箭。

　　这是张须陀早想过的事。

　　他毫不犹豫开口：“吴忠，给我换马。”

　　那头没再说能不能冲，只招手唤来个骑兵，牵马走到了张须陀面前。

　　对上这跟随自己多年的扛囊手，张须陀眼中才亮起些犹豫。

　　“这一遭你就不用跟了。”

　　“大帅所在，帅旗必至，这是俺从军的时候，您就说过的道理。”

　　“好，那就随我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