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神庙后殿,鲁勤拙未作久留,寒暄几句后,便言明有要事处理,抱歉一声,驾云往其他地界赶去。
鳞书望其背影,饮尽手中清茶,思量良久,终将案上传讯玉符收起。
四域既定,易玄已落下数子。
由此推及,料想那苍浑也定有一番谋划。
真人定局,地仙从旁,大势滚滚,碾轧而来。
人仙品弟子固然不可逆,只能顺势而为。
然在顺势之中,亦能借其势、行己谋。
缓冲之地,他必去无疑。
不过在此之前,须得为青梧城内的避难百姓辟一处良地,以供休养。
一域百姓何其多?
纵然分于各地,如大江化作道道支流,却依旧能将各城各县“淹没”。
青梧城已坞堡连连,又有齐延年及一干土地平整荒地,以建屋舍,仍随着时日推移而力有不逮。
看来,是时候由自己出手了。
毕竟若想改山换势、移水开道,除地仙外,便只有如他这般的一城正神方能办到。
鲁勤拙来此,亦包含了这一层意思。
鳞书凭神体察地貌、辨明走势,心中粗略估算一番百姓来往所需时长,便依地脉遁形,来至一处远郊山地。
丘陵连绵,起伏和缓,形如窝窝头,座座相连,成片铺开。
其上梧桐长势喜人,树体参天、枝干宽阔,错乱分布间,已成遮天蔽日之况。
鳞书细细一观,上前掂量几手,试其稳固、探其能承重几许,念头一动,心中忽地浮出个法子来。
只见他神位名号一显,略一沟通天地,已尽掌这片丘陵。
随即神袍一拂,梧桐主根尚存,侧根尽断,裹着泥土,被尽数拔起。
再抬手一点,地裂陡生,瞬息化作一道横亘渊口。
虽宽不大,略能容纳梧桐,却深不知几何,一眼望不到尽头。
鳞书微微颔首,袖袍轻落,周遭梧桐鱼贯而入,暂入那渊口之中,排成一线墨绿。
待目光重回丘陵,已然光秃秃,其上土石翻落,凹凸不平,丘体也缩小了几分。
鳞书面色平静,只继续手中动作,神袍再拂,吐声道:“赦令,此间丘陵,尽数掏空。”
话落,地动山摇,异变陡生。
一座座丘陵刨开山面,山土滚滚而出,落于一旁,顷刻便堆成高耸小山。
而原本的丘陵内部已被尽数掏空,化作中空的山壳。
鳞书虚手一握,抬手一引,那高耸小山上的山土顷刻化作条条泥蛟,向丘陵内部覆涌而去。
泥蛟翻涌,在丘腹内平行布列,化作一道道泥梁,旋即复归泥土。
不过数息,丘陵丘壁间已然生出无数错落分布的洞穴。
洞底地势平整稳固,层层泥阶蜿蜒向上,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将各处洞穴彼此勾连贯通。
丘体内空,阳光从四面八方透入,却又不曾尽数挖透,泥壁错落遮掩,足以挡风遮雨。
鳞书静立打量,望着成片排布的洞穴,轻声自语道:“这般布置,应当能安置大批避难百姓了。”
他此举只是提供一个简陋的居住场所,以解燃眉之急。
至于后续规整修缮、分派人居、打理俗务,自可交由齐延年等一众山神土地,连同青梧城官署慢慢统筹安排。
不过还有一事需要处理。
鳞书目光一转,落在渊口的梧桐上,抬手轻引,将丘陵辟洞余下的富余山土,摄至周遭一片空地之上,依势建成一个巨大的碗状洼地。
四周高耸,中间为空。
旋即脚步一踏,来至周遭一处湖泊,袖袍一振,湖水漫天而起,卷起其中虾鱼蟹类,缓缓倾泻灌入那碗形洼地之中。
不一会儿,已然填满。
时有鱼群惊起而跃,搅动水面形成圈圈涟漪,却又在少顷之后复归平静。
鳞书淡淡一笑,抬手再引,将余下的泥土尽数盖住那干涸的湖泊。
随后心念一动,渊口中的梧桐尽数挪移而出,覆于那干涸的湖泊之上。
来至一棵粗壮梧桐前,他未有犹豫,玄牝法一展,渡入一缕先天一炁至树干。
凭依生化、归元真意,引导枝干自行伸展、盘绕、交结,在枝桠间结出一座简单的树屋。
虽不大,却能容下一人居住,暂时足矣。
而此地梧桐众多,以此为栖身之所,亦能安置不少百姓。
不多时,鳞书已依法炮制出一处处临时树屋。
待施法将渊口闭合后,便略一感应青珉的气机,身形倏然一晃,往其所在处而去。
齐延年等人与青珉在一起办事,寻得青珉,便也寻得了他们。
正好将所辟安置之地告知,交予他们转告青梧城的父母官,以便安置百姓。
然及至一处坞堡,鳞书便发觉青珉身侧多了一人。
约莫二十有余,着一身平整素衣,身姿挺拔、目光沉稳,正帮衬着青珉照料避难而来的百姓。
数日之间,从有良田家舍到流落异乡、衣食住行全赖他人接济,百姓皆是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他们目露警惕,小心翼翼地背靠背依偎在一起,默然无声,偶有几句浅浅的交流。
唯有青珉催动木行之气拂在身上时,方会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然不过数息,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鳞书抬手按下欲要拱手的齐延年等人,来至一众百姓面前,稍一思索,道:
“诸位,吾乃显佑正神,专司护持此方水土。
时有魔门宵小暗中作乱,以致一洲大变,道门察觉其阴谋时已晚,方导致诸位流离失所。
吾虽任正神,却也是道门弟子,先在此向诸位说一声抱歉。”
说罢,深深躬身一礼。
一众百姓闻言,面色一怔,嘴巴微张,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声叹息。
他们来此已有数日,心中情绪早已百转千回。
痛哭流泪、跳脚大骂、埋怨之语几近言尽,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愈发强烈。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走上前,声音发颤道:“小道长,老叟七十有六,未曾想到了这个年纪,还有此遭遇。
什么魔门、道门的,老叟不懂,只盼着能够安稳活下去。
这番遭遇之下,老叟想问一句,我还能回去吗?还有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