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卑者满脸赔笑，一路绕行谈话的李渊李致二人，又缀在两人身后，假意听起了闲聊。

　　也有依旧站在原地，只拱手朝李致行过一礼，以示尊重便不再挪动位置的。

　　更有两人着便服，守在主屋内灯火通明的主案桌前，没有动弹半步。

　　只由着李渊从主屋一路跑至前厅，将李致引过门，又带到院中，眼巴巴看来。

　　李渊这头还在努力找着话题，以示他和那位，从荥阳战场上下来的将军，关系有多亲近。

　　李致却食指朝主屋内一点，毫不犹豫打破了这份默契。

　　“就是那俩货？”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李渊心头更瞬间明白，这次找来的，似乎不是把屠刀，反是一柄双刃剑。

　　他朝后扫过。

　　各官身眼神纷纷躲闪，更有人嗅到杀机，脸上一副想跑路，却不敢开口的别扭模样。

　　心念转瞬压下，李渊面上已重新恢复了笑容。

　　“诸位，既然李将军都来了，咱们也就别干站着了，请吧。”

　　“请，请。”

　　伴着呼喝，众人相继入屋，自顾自按着辈分，在分列两旁的次案上，找到了自己的座次。

　　而坐在桌上的两人，只顾着碰杯吃酒，全然没有把刚进屋的李渊，及其身后一众官身放在眼里。

　　反倒是李致的出现，令两人开了口。

　　“李将军身为候官，眼下理该拱卫圣上，就算不在江都，总也该在战场上才是吧？”

　　“关你屁事。”

　　王威被这句话激的猛然回头，连手中酒洒在袍上都不顾。

　　“我乃太原郡丞，监察来往百官本就是职责，倒是你这狂徒，身为朝廷命官，怎可满口秽语！”

　　“王兄莫气，李将军刚从沙场上回来，身上火气大些正常。”

　　“败军之将而已，倒是有脸吃这顿饭。”

　　王威丝毫不给李渊面子，直言辱骂过后，干脆回身继续与高君雅吃酒。

　　而被落了面子的李渊，只得尴尬朝身旁众官身笑过，抬手朝桌上一引。

　　“诸位，坐吧，李将军要不与我同坐主案？”

　　“算了吧，我怕忍不住揍他。”

　　“你敢？”

　　“那我可真动手喽。”

　　依旧由李渊出言劝说，才免了祸端。

　　但能受邀参加这次筵席的，无一不是人精。

　　碍于李渊发话，众人虽说坐下了，但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初次见面，杨广亲派的两员高官，就和李致弄成了这幅模样。

　　加之李渊那暧昧不清的态度，保不齐这顿饭，就得被吃出花来。

　　咋整？

　　众人心头各异之间，李渊已经再度开口。

　　“如今突厥屡屡犯禁，中原内腹反旗又起，可我李渊却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愧对天恩。”

　　“李大人戍守边陲，本就是大功一件，我等两人日后回禀圣上，自然会为你邀功。”

　　酒杯落桌，发出声清脆响动。

　　王威将众人视线引至自己身上后，又一次主动道出了身后背景。

　　似乎他生怕有人不知道。

　　众官身头上的上司，当今的太原副留守，是皇帝特派的眼线。

　　二指夹着酒杯，李致却没有喝。

　　盯着其内浑浊酒水看过片刻，他才朝主案上，神色阴沉的李渊看过一眼。

　　而他身旁的李建成，缩在桌下的左手，更早已握成了拳。

　　“李将军，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吧？”

　　“我现在算是明白，你爹为什么讨厌这俩货了，恐怕不止因为，他们是杨广派来的眼线吧？”

　　“圣上派人监察百官，我们自然都清楚，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总以副职威胁我爹。”

　　“懂了，没眼力劲的人，确实不好混，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

　　李家父子想等，李致倒是无所谓。

　　但他由于常年习武，向来不喝酒，索性取下腰间小壶摆在了桌上。

　　那抹哪怕褪色，依旧妖冶的红，顿时引来了李建成注意。

　　“李将军，我能尝尝吗？”

　　“随你。”

　　掌背将小壶推出，李致没顾上看，李建成刚抿一口，便咳嗽连连，以致找来李渊呵斥的尴尬场面。

　　他只以望气术，朝四下扫去。

　　李建成体内的龙气虽不少，但全然没有达到李致的预期。

　　甚至本该龙气最为浓郁的李渊，也仅仅只比张须陀多出一些。

　　但李家即将成为，隋朝下一任王朝的君主这点，已然不用怀疑。

　　至于龙气问题，固然有李家还未举兵，所以身上龙气不足的可能，但李致怀疑，更大可能是还有一人，吸纳了太多龙气。

　　而谈及李家父子，便绕不过一人。

　　二凤！

　　可李致环顾四周，却没寻到李世民所在。

　　倒是另有一股浓郁龙气，大概是李家老三，正在门外守着。

　　“李将军，你在找什么？”

　　“外面那位，是怕我成不了事，想这到时候进来补刀的，还是我成事以后，进来杀我的？”

　　“李氏绝不会做出，过河拆桥这种事！”

　　李致并不怀疑，李建成这番话是否发自内心。

　　但说话时的心态，与事后会做什么，从来都是两回事。

　　如男女热恋时发出的海誓山盟，一但某方觉得腻了，自然就不再算数。

　　好在，李致并不在乎。

　　连绵不断的插曲，丝毫没有影响李渊此刻的决心。

　　几杯酒转圈下肚，陈酿上劲之后，众人面上都掺了些红。

　　更有人已经显出些失态，连话语声都高了不少。

　　不论是真喝多，还是假醉酒。

　　李渊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他再度端杯，朝同坐主案的两人，递去一杯酒。

　　“二位随我打理太原，至今已有两年了吧，如今太原治下百姓安稳，圣上可曾召二位回宫述职？”

　　这话初听只是关心，还有些巴结味道。

　　可咂摸咂摸，就能品出些阴阳怪气。

　　其他人喝多与否，王威不确定。

　　但他被李渊哄着连喝数杯，中间又半颗花生都没混到，眼下确实有些发晕。

　　可直达天听的权利，早让他懒得思考。

　　听到李渊的话语，王威径直道。

　　“圣上如何考量，那，那是圣上的事，你这个做臣子的，不兢兢业业做事，居然想揣摩天意，是不是想本，本官参你一本？”

　　“不敢不敢，只是我心怀一计，本想献给副留守，好博得圣上欢心。”

　　“嗯？”

　　堂堂三品大员，回东都上朝时，都能说得上话的主儿，如今居然要向名义上的下属献计。

　　这份滋味，顿令王威愈发飘飘然。

　　他拿足了派头，拍了拍身侧高君雅。

　　“高兄，你怎么看？”

　　“我倒是想听听，咱们的李大人，能说出什么妙计。”

　　“那你就说吧，但我可不好说，会不会照你的意思去做啊。”

　　“自然，自然。”

　　当着堂下众官身，李渊态度极为卑微。

　　可他说话时，却始终低着头，令众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如今太原安定，百姓富足，适逢大乱之年，如果二位能去一趟江都，将太原民生报送圣上，岂不是能稳稳捞一份封赏？”

　　“去江都？”

　　王威一摆手。

　　“去个屁，各地自立，我们哥俩出了太原，别说有没有命走到江都，怕是刚过河东，就得让人宰喽，李大人你这计，我看还是算求。”

　　“算求？”

　　李渊突然笑了，抬头时眼中杀意，更毫不掩饰。

　　“好，那就算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