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整整五年
“五年了,我可找到你了。”
胥国镜州边境,荒岭连绵,草木枯疏,人烟罕至。
一道身影踏过满地枯枝,身形轻快如风中落叶,正是惊蛟会总护法马空天。
他一身劲装利落干净,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爽利正气,唯有那双锐利眼眸深处,藏着五年未曾消散的冷厉。
五年来,他踏遍大江南北,寻遍江湖每一处角落,只为找到那个消失的人。
今日,他终于在这荒岭深处,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孤影踏寒林,剑风扫落叶。
终至崖边见得熟悉身影,一路奔波,至此方休。
此人今年不过三十六岁,可那张脸却如同年过花甲的老者,鬓角霜白。
正是岚州惊蛟会的创立者墨居仁,江湖人称其为鬼手神医。
马空天看着墨居仁苍老的面容。
“大哥,你这苍老的样子我都不敢认了。那修仙功法还有这等代价。”
墨居仁面如温玉,眉目端正,气质素朴大气,看上去便如名门正派的德高长者。
可谁也不知,这位看似仁厚稳重的长者,心思之深,远非常人可测。
墨居仁缓缓直起身,手中捏着一株深褐色的草药,没有回答马空天的问题。
“你倒是寻得够久。”
马空天身形一顿,胸腔之中气血翻涌,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
“五年,整整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五年前,那一夜的场景,至今仍在马空天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与墨居仁两人,在一处隐秘山谷中,联手暗算一位炼气期修仙者。
那修仙者虽只是初入仙途,手段却远非凡俗武夫可比,二人拼尽浑身武功,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击杀。可就在事成之后,墨居仁却带着那修仙者遗留的所有宝物与秘辛,凭空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从未放弃。
“为什么消失。”
马空天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冰冷,不带半分往日的敬重。
墨居仁缓缓转过身,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心知肚明。”
一句话,便戳破了所有伪装,也斩断了二人多年的兄弟情义。
马空天眼中寒光暴涨,周身真气骤然鼓荡,劲装衣袍无风自动:“既然如此,话不多说!”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动了。
踏浪蛟影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蛟龙游江,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
腰间青风剑呛啷出鞘,剑光清亮,直刺墨居仁心口,招式正大光明,尽显正派风范。
墨居仁面色不变,左手微微一抬,腕间银纹泛出冷冽微光,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魔银手。
这门掌法看似沉雄中正,实则诡变莫测,出手快准狠辣,藏锋于正。
马空天腰间的腰带之内,还藏着一柄软剑,名叫影浪缠锋,同样是光明正大的路数,绝非阴邪之辈的藏招。
神兵影浪缠锋,剑随身走,轻灵飘逸。
墨居仁周身真气内敛,寒毒玄劲隐而不发,这股阴寒内力从不外露邪毒,唯有交手之际,才会瞬间侵入敌脉,冻气封经,让人防不胜防。
同时,困龙功自然运转,以静制动,以稳制快,周身仿佛形成一道无形气墙,牢牢锁住马空天的剑势与内力。
一时间,荒岭之上劲气四射,枯枝碎石被席卷而起,漫天飞舞。
惊蛟双雄,凡俗江湖最顶尖的两位高手,展开了生死对决。
二人武功本就在伯仲之间,多年知根知底,招式变化彼此都了然于胸,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掌风与剑影交错,真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制对方。
激战百招之后,一声闷响轰然炸开。
他终究还是不慎,中了墨居仁的魔银手毒功。
他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身形暴退数丈,撞在一棵枯树之上,面色惨白如纸。
可墨居仁也并未占到半分便宜。
马空天临死反扑的一记翻蛟掌,爆发力如蛟龙出海,重重拍在他的胸口,骨裂之声隐约传来,苍老的面容涌上一抹病态潮红,体内真气紊乱不堪,再也无力追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杀意,可此刻,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两败俱伤,再斗下去,只会同归于尽。
没有多余言语,二人同时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狼狈遁走,消失在密林深处。
马空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寒毒攻心之下,意识彻底陷入黑暗,身躯一软,径直倒在了草丛之中,生死不知。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马空天在一阵淡淡的药香中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舍之内,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床,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草药,炉火微微跳动,暖意融融。
身旁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普通,衣着朴素,正低头碾着草药,周身没有半分江湖武夫的戾气,反倒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宁静。
见他醒来,老者停下手中动作,声音平和:“你醒了,命倒是硬。”
马空天挣扎着想坐起身,可一动便牵扯体内伤势,寒毒再次发作,浑身刺骨疼痛。
老者让其躺好。
“你的寒毒想要好,还要好些时日”
他听老者话的意思是能解这寒毒,目光微微一凝,看向老者。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在下马空天。”
“前辈能解我身上魔银手之毒,那是我大哥墨居仁的独门武功,普天之下能解此毒者寥寥无几,想必前辈绝非江湖无名之辈。”
老者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老朽龙处士,不过是个隐居深山、求仙问道的凡人罢了,算不得什么人物。”
马空天心中一震,龙处士。
老者目光望向茅舍外的青山,眼神中带着一丝怅然:“老朽大限已至,时日无多,救你,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缘分。”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我死后,你便在这山上替我立一块碑如何。”
马空天心中五味杂陈,这位老者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当即郑重点头:“前辈放心,此事在下必定办到。”
此后数日,老者以毕生所学的医术与一身先天真气,悉心为马空天调理伤势,压制墨银手的寒毒。
马空天本就是顶尖高手,根基雄厚,在老者的救治下,伤势日渐好转。
待到马空天能够下床行走之时,老者已是油尽灯枯。
某一日清晨,马空天走入茅舍,发现老者端坐于摇椅之上,面带安详,已然气绝。
他沉默无言,按照老者的嘱托,在茅舍后的山巅之上,挖了墓穴,将老者妥善安葬。
而后,他寻来一块青石,凿成墓碑,立于坟前。
碑上,龙处士之墓。
马空天站在碑前,山风拂过他的衣袍,吹动他额前碎发。
那张素来俊朗的脸上,往日的正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狠与偏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茫茫群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大哥,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青山寂寂,冷风呜咽,没有任何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