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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家贼

  戊寅年秋,九月初一

  月五行:大海水

  宜纳财,忌掘坟

  嗤

  一线火苗悠悠荡起,纸上笔锋作响。

  李致耳听得屋内响动,脑中则回忆着武学杂记的内容。

  暗劲第一重,谓之膜。

  所谓人身有膜,裹筋缚骨,连络脏腑,常人不知。

  尸武士给他的感觉,很像书中所言。

  可膜该怎么练?

  李昌也只是说,自小调制药浴浸泡,加之入境那刹通感一至,水到渠成。

  药浴,李致确实从小浸泡。

  但那玄乎的通感,他从未感受过,更不用说膜之后的息,髓二境。

  书上倒是给无法感悟者留了条路。

  逢死战必冲阵在前,忍常人之不能忍,可锻百打筋膜。

  简而言之,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李致咂咂嘴,干脆翻身坐起。

  “梦见啥了?”

  “没啥,倒是咱缩在这几个月了,你每天晚上写什么呢?”

  自三个倭人交上去后,余幄奇下令两人留驻存生堂。

  这一驻,就驻了小半年。

  只将李致蛀的筋骨惫懒,哪怕每日练拳,依旧胖了几斤。

  丁连山倒是很享受这种生活,每天喝茶闲坐,待烦了便出门遛弯,天晓得是不是老树开花,泛了第二春。

  入夜他也不睡,总爱半晚写字。

  一如今日已过子正,仍在案伏笔。

  李致本以为是写情书,可时日一长就咂摸出了滋味。

  老丁头打了一辈子光棍,临了能变成此心不移的情圣?

  可惜他每次想看,丁连山总会收起纸笔。

  不得已,李致干脆用起自己的办法。

  曲肘踏步横摆而出,肋下一闪即逝的空隙,却被丁连山一指点中。

  后者速度与他相仿,指比肘弱是必然。

  李致有信心硬抗这一指,以肘尖轰向丁连山头颅换伤。

  眼中厉色刚起,又被迅速压下。

  输就是输。

  破绽一露,说不好命都没了,又哪来的后招。

  他收势懒散坐下,面上显出些无趣。

  “你眼这么毒,当初为什么不求名?”

  “年轻时候做错事,只能拿这辈子还。”

  “你别是给宫若梅睡了吧?”

  “滚蛋!”

  “别介啊,再聊会儿。”

  李致问的正起劲,耳边忽闻一声炸响。

  两人霎时扭头,齐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少顷,炮声平复再无声息,四下唯有零散枪声响起。

  “终归是打进来了,不知道幄帅能抗多久。”

  “抗个屁!”

  李致比丁连山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鬼地方算不清日子,居然错过了大事。

  十日破番禺已经结束,打向佛山,只是倭军随手为之而已,就这样,佛山因为缺兵都没能抗住一天。

  眼下他能做的,唯有一件事。

  “我要回佛山。”

  “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是留在这儿等信吧。”

  “我能杀人。”李致起身时面色肃然:“杀一个倭人,少说能救下十户人家。”

  “你会死,保下的人也未必会记住你。”

  “我不在乎。”

  开口那刹,李致已走到门前。

  吱呀

  门外景象与刺痛一并袭向眉心,他神色狰狞间合门暴退,屋门旋即多出道道孔洞。

  枪声刚歇,马三话语沿门缝传入。

  “没死吧?刚才的话我听到了。

  佛山陷落已成定局,你既然想救人,要不要跟我合作?

  我可以推你上位,到时候随你行事。”

  屋内没有言语,连油灯都已熄灭,月光照入见不到半点人影。

  马三一手微调枪带,一手随意挥下。

  枪声乍响过后,依旧由他开口。

  “好好想一下我的话,你本可以救更多人的。

  另外,如果丁师叔愿意走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回到关外。

  你为宫家做了这么久的事,也该养老了。”

  心跳如擂鼓,迟迟无法平复。

  被几十杆枪指着的滋味,李致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次。

  他缩在铺尾,不由朝丁连山望去。

  后者的处境更为险峻,虽说已推倒桌凳做挡,但两层实木在子弹面前,依旧和纸一样。

  可丁连山靠着身外一层莹润白雾,硬生生抗下几颗子弹还未受伤。

  马三仍在喊话,李致则低头数着子弹。

  是人就有犯错的时候,不说丁连山能撑多久,他显然不可能指着前者硬抗子弹,还能冲出去把人杀光。

  更何况倭军还有手雷。

  要不是马三想活捉,两人今晚必定横死。

  “干了!”

  李致猛一咬牙,从怀中掏出手枪,横举胡乱朝外开过,就贴地滚到一旁。

  有人主动暴露位置,自然迎来了猛烈攻击。

  墙砖碎裂,通铺上木屑纷飞,混着棉絮与破布四散,原本的位置早已无法站人,满是弹孔坑洼。

  好在丁连山反应极快,趁势同样缩到了通铺内侧。

  还不够!

  李致抬手比过三根手指,眼中戾色暴涨,随即猛地冒险起身,借月光与破烂窗户看见一人,径直打空弹匣,也不管中与不中,换个位置就想冲出。

  丁连山本就靠近大门,居然先他一步,浑身白光暴涨,赫然以肉身迎向子弹!

  前后排两轮连射,冲击力险些将其再度打入屋内。

  可他后脚重踏,将屋内夯实土面踩出个深坑,硬生生顶着子弹冲向马三。

  涌出屋,李致才看清外界情形。

  夜色下影影绰绰十数人已闯进院内,前蹲后站分两排,一身黑襟长袄的马三则缩在人群最后。

  此刻前排已拉过栓,再度举枪之下,逼得李致眉心刺痛不已。

  他没有丁连山的能耐,只得中途踏地急转,换过几个方向继续冲向人群。

  后者快上三分,一气吸入高跃起势,悍然与马三撞至一团。

  砸掌坠地,被双臂划开。

  虽说一个照面没能拿下马三。

  可丁连山反应极快攻势不停,落地吐出少许气息的同时,穿掌携力直击而去。

  马三失了先手只能硬接。

  没有声息传出,他后背衣衫突然爆裂。

  踏地两步站稳,扭头啐出口中血水,内脏震颤更在一息平复。

  蒙蒙白雾自马三体表生出,甚至比丁连山还要浓郁。

  “我才是宫家最强的人,为什么你们这些老东西都要拦我?”

  “因为你忘了根骨。”

  “狗屁根骨,那群当兵的就算拿命拦,又能拦多久?倭人是大势,大势不可违!”

  一脚后踏下颌收。

  马三看向丁连山的眼中已有杀机。

  怒喝声中,李致也已逼近倭军。

  他甚至能清楚看到,最前方那倭人惊恐的神色。

  虎入羊群再无留手。

  双肘齐出顶飞一人,李致打开缺口强闯战阵。

  其名,开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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