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下熙熙
吱呀
大门闭起,李致依稀还能听见些训斥。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家里迟早被你这张嘴说出祸。”
“我知道啊,他们是大侠,书上说这样的人十年难出一个。”
“侠个屁,这年月哪有侠,还十年难出一个,那为什么蹦出来一对儿。”
“万一他们真是大侠呢?”
“那也和家里没关系。”
话语远去不可辨。
李致倚在青砖墙上,看着收拾残局的丁连山,默默恢复体力。
侠?
他只当自己是个守规矩的人。
世上总有强权压顶,不公之事随处可见。
“赴士之厄困而已。”
“你没了双刀,要不要用这玩意儿凑付一下?”
“倭人的东西用不惯。”
虽然存生堂兵刃有限,李致仅找到两把单刀,凑合用着万胜双刀的技法,且倭刀轻便,当做副手刀极佳。
可他始终认为,倭人的东西只能当工具,至于随身悬佩?
不可能。
固执,暴烈!
性格这玩意儿,真的很难改。
李致帮着丁连山,将三名倭人以浸桐油麻绳缚死,这才抬首看向,自存生堂匆匆赶来的佝背老汉。
后者正与保长解释。
“都是为了国家,您只当没看见,没看见。”
“村里就这几口人,谁家夜里放屁,隔天全村都知道,我看不见简单,他们哪管什么家国?”
“您多费心。”
“算了,你说的也对,都是为了国家。”
话头软下来,自然是有东西硬实。
一沓银豪券塞去,那拇指捅着个玉扳的保长,才笑眯眯点下头,招手领着几个衣衫不整的民兵散去。
“保长,能不能暂时把兵丁借我。”
“免谈!”
众人似害怕挣扎扭动的尸武士,谈话时离得极远。
可李致蹲在那玩意儿身侧,寻住尸武士手掌朝上的机会,反握打刀钉死一臂,才从嗓子眼挤出句话。
“余幄奇手下的机构就这德行?”
“江湖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能用钱解决已经很好了,这叫老成持重。”
别人的处世之道,李致不想去管。
他见丁连山朝佝背老汉迎去,自己索性蹲在了三条倭人身前。
哪怕麻绳捆缚,青紫皮肤的尸武士犹不肯放弃,时不时就会拧动身体挣扎。
可它愈挣,麻绳就捆得愈紧,直到勒开皮肤入肉。
“绳艺?讲究!”
许是听到声音,尸武士突兀张嘴暴吼。
李致闭气急退之下,才发现那只是口恶臭气息。
这东西似乎失去了灵性,除去下意识反应外,连眸中残存那丝光泽都已逸散。
金芒闪过,对方浮现出来的列表也有佐证。
李致最在意的不朽消失了,倒是无痛、永续还在。
可他大概能猜到,这两个技能没有消散,无非因为对方是具尸体。
机会!
打刀出鞘,带起一线寒芒。
李致小臂青筋绽起,以刀尖灌入尸武士右臂。
锋刃入地极深,定死两臂,他却突兀发现尸武士手臂反转,居然仍能挣扎。
“嘿,有点儿意思。”
最后一把打刀也被捡起。
这次李致留力不少,只将衣服划破。
那尸武士的手肘关节,赫然早已扭曲,而缩在血肉里的骨骼,正肉眼可见自皮下凸起拧动。
“关节都断了,怎么还能发力?”
李致略微眯眼,心头难免讶然。
要不是诱敌骗招得手,正交锋时,尸武士突然来这么一出,他怕是要吃大亏。
“呼,阴阳道。”
“琢磨什么呢?”
“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我研究一下。”
丁连山瞥了眼差些被肢解的尸武士,再看向仍盯着打刀的李致,不免有些担忧。
“倭人的奇技淫巧确实不容小觑,关外之所以沦陷那么快,和那些术士关系也不小。”
“他们有术士,咱们就没有能人?”
“自然有,萨满道士、密宗蛊师,还有些散碎流派,加上咱们这些武师都在打,听说鼓捣白莲老母那一支儿也派人了。”
“打不赢?”
李致心里已经猜出答案,但还需要话语证实。
如他所想。
“各家有仇,牛鼻子和秃驴教义典籍有悖,萨满又不喜欢控虫渎神的蛊师。
至于咱自己,你应该也清楚,练横练的能抗住子弹,又扛不住大炮,谁不怕赔本?
拼老命赢下来再被人吞掉,嘿。”
李致眼神一动。
再古老的枪也是火器。
人身肌肉能夹住子弹,却扛不住其带来的空腔翻滚,更不必说器官回弹撕扯,以及碎骨在体内迸溅。
“横练硬功真能抗住手枪?”
“马克沁就算了,撸子倒是不难,其实那批横练武师也是可怜人。”
李致还想问下去,可惜佝背老汉已经走来,正巴巴听着两人闲谈。
话音刚歇,他就忙不迭挤了进来。
“幄帅的犒赏已在路上,只是这三个倭人,两位要怎么处理?”
“交给上面吧,法师们没准儿感兴趣。”
“好,丁师傅果然一心为国。”
佝背老汉喜色未散,李致突兀开口。
“等等,你带着枪吗?”
“带着是带着,我是怕外人动粗,绝对和两位没关系。”
李致很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说话方式,索性扔刀起身一臂伸出。
“给我。”
“啊?”
他确实要到了枪,不过是丁连山手中那把。
后者为了安抚佝背老汉,不免又拉走对方,声声老哥长、老哥短间许出些利。
砰
一声枪响打断两人谈话。
两人愕然回头,李致脚边,正躺着具胳膊破裂大半的尸武士。
“没断?”
砰
三声枪响,直到扣下扳机,却没有子弹射出,李致这才停手望向丁连山。
“丁师傅,横练能抗住这样打吗?”
“能,我见过。”
丁连山的回答很肯定,令李致接着皱眉思索起来。
而他的目光,则无意识看着地上惨状。
四发子弹同一个点,尸武士胳膊彻底断开,可伤口处的血。
不,那已经不是血。
尸武士伤口处的漆黑粘液,只淌出少许。
渗人一幕,令佝背老汉甚至不敢再看李致。
“丁师傅,这…”
“断条胳膊也没啥吧。”
“拼命的时候弄断一条胳膊自然没事,可都安稳下来了,李师傅他…”
丁连山一手持烟,口中颇含糊:“我那份再让你半成。”
是夜,两人依旧入住存生堂。
厮杀过后,李致睡得很香,倒是丁连山在院中留下一地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