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的余波还没散尽,孔颖达身后的队列便有了动静。
一个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博士越众而出。此人姓韦,单名一个朗字,专攻《孟子》三十年。
“李监事方才一番高论,什么‘同源同脉’,什么‘一体两面’,说得是天花乱坠,着实好听。”韦朗负手而立,“可某有一事不明。”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
“格物院招生告示,老夫抄了一份在此。‘凡考入者,免除原籍徭役,月给米三石,钱三百文。若有重大创制,另有封赏,优者可入官身。’”
纸往身前一举,扫视全殿。
“免徭役!给月钱!许官身!——好大的手笔。”
韦朗把纸一收,转向李闲。
“孟子见梁惠王,开宗明义第一句话是什么?”
不等人答,声音陡然拔高,“‘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圣人诫之又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李监事以利诱匠人入学,以钱帛为饵钓天下之心。你这格物院,教的到底是格物之理,还是逐利之术?”
他往前逼了一步,质问如同连珠炮。
“长此以往,人人重利轻义,个个逐利忘本。与商鞅以刑赏驱民何异?商鞅之法,秦用之而强,亦用之而亡!李监事莫非要我大唐重蹈暴秦之覆辙?”
好几个文官下意识地点头。
你格物院的根子就是歪的,以利聚人,以利驱人,这叫邪道。
殿东侧,礼部侍郎捋着胡须颔首。户部那边几个人交头接耳,齐齐望向李闲。
“韦博士引孟子,引得好。某也有一问,请韦博士赐教。”
没等韦朗答,直接问了。
“松州互市之事,韦博士听说过吧?”
韦朗愣了一下。这话接得毫无章法,完全不在他预设的路数上。
“吐蕃犯边,烧我商队,杀我兵卒。朝廷以茶换马,以互市之利分化羌部。白马羌退兵,黑水羌归附,三百匹战马不费一刀一枪追回。”
说到这里,李闲的目光特意转向了右侧的使节席,在禄东赞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转回韦朗。
“敢问韦博士,朝廷以利为刀,以利为盾,以利为缰绳,勒住了吐蕃向东伸的手。这个利——不义乎?”
韦朗脸色一沉,但旋即冷笑出声。
“李监事果然巧辩。松州互市是军国大事,朝廷以利驭外番,那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你拿国策来给自己的匠学招生撑腰面,好比拿自家衣袍给驴子披上,但驴子还是驴子,变不成麒麟!”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不少官员频频点头。
“韦博士说得好,权宜之计。那某再请教一句,大唐府兵,授田百亩,免其租庸调。这个制度,也是权宜之计?”
韦朗不答。府兵制是大唐立国之本,不是什么权宜之计。
“国朝以利养兵,以利系军心。府兵为国杀敌流血,朝廷以田产报之。韦博士要不要也去兵部骂一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武将那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侯君集低着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好一个诡辩!军国大事岂能与匠人之学混为一谈?”韦朗声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个调门,“府兵授田,是为国戍边,是为社稷存亡流血,此乃‘公义’,如何能用来为你这诱人追逐‘私利’的匠学张目?”
“韦博士此言差矣!”李闲往前走了半步,第一次在这场辩经中主动逼近对手。
“敢问,府兵戍边,保卫的是谁?是我大唐的万千农夫与百姓。匠人造犁,让农夫多打粮食,百姓得以温饱,这难道不是在厚植国本,让府兵们能安心戍边?将士在外流血,匠人在内流汗,一个是护国之盾,一个是强国之基,皆为公义,何来私利之说?”
顿住。
“某给格物院学子月钱三石、免其徭役,是为了让他们安心钻研,为朝廷造出更好的东西。这跟府兵授田百亩有什么区别?一个扛刀,一个抡锤。一个守国门,一个强国本。”
韦朗张了张嘴。
“其实韦博士说得没错,孟子确实诫了利。但孟子也说过解决之道。”
李闲的声音沉下来。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扫视殿中。
“匠人有了恒产,才有恒心为朝廷效力。某给的不是贿赂,是恒产。让他们饿着肚子做工,随时被拉去服徭役,他哪还有心思琢磨怎么把轮子造得更圆,怎么把刀锋磨得更利?”
“荒谬!”
这一声不是韦朗发出来的。
孔颖达。
老人向前一步,十一人的队列让出中央。整座大殿的气场随之一变。
“你这是断章取义。”声音不大,却压得殿中所有杂音都消了,“孟子所言恒产,指的是百亩之田,五亩之宅,蚕桑之属。是土地,是家业。不是你那几石月钱。”
老人双手拢在袖中,纹丝不动。
“你把‘恒产’二字拆碎了,往自己的私货里塞。这本事也是你格物出来的?你说匠人的手艺是恒产。好。倘若你的格物院教出一千个铁匠,个个精通冶炼。一千个铁匠争一百个活儿,工价跌到几文钱一天——这手艺,还是恒产吗?”
李闲眉头动了一下。
好问题。供需关系。
这老头没读过经济学,但六十年阅历让他本能地摸到了市场规律的边。
“一千个铁匠若都只会打同一种铁锅,自然工价跌。可若这一千个铁匠里,有人琢磨出新的淬火之法,有人造出更轻更利的农具,有人想到把铁用在前人从未想过的地方,他们不是在争一百个活儿,而是在创造第一百零一个、第一百零二个活儿。”
李闲停了一拍。
“格物院教的不是手艺,是造新手艺的手艺。恒产之所以恒,不在于守,在于新。孔常侍。千年前,恒产是百亩之田。某斗胆问一句,千年后,恒产就只能是百亩之田吗?”
“若如此,为何会有人当佃户,交七成租子,到死都攒不下一粒属于自己的种。”
太极殿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最后一句,已经不是在跟孔颖达辩经了。
天下的土地,到底在谁手里?天下的佃户,到底是谁的佃户?匠人为什么没有“恒产”?
因为“恒产”这个东西,被人占完了。
嘴上说“何必曰利”,自家的田庄一千亩一千亩地往外扩。说“有恒产者有恒心”,可天下八成的恒产都姓了别家的姓。
没人敢接话。
老人也沉默了,多年的宦海生涯告诉他,眼下不是追击这个话题的时候。殿里几十家世族的子弟都竖着耳朵,这个口子不能由他来撕。
“你倒是巧嘴。恒产可以是手艺,利可以是正道。老夫且记下了。”
老人退了半步。不是认输。是收兵。
但殿中这边诡异的安静,比任何喝彩都更有分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句话的杀伤力,不在今日的辩经上。
它的后劲,在明天的朝会上,在后天的奏疏里,在将来某一天、某一份关于清查隐田的诏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