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恒产”二字引爆的无形压力,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如坐针毡。
第三波攻势已经压上来了。
弘文馆学士再次刘伯庄出列。方才被李闲堵过一次,脸面上挂不住,此刻重新站出来,语速快了三分。
“李监事方才口口声声说格物是'在圣人停下的地方往前走一步'。那老夫倒要问了。”
他转向殿中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八者一以贯之,缺一不可!格物致知,是为了诚意正心。诚意正心,是为了修身齐家。一环扣一环,最终落在治国平天下上!”
他一指李闲。
“你将'格物'二字单独拆出来,立院授徒,却不教诚意,不教正心,不教修身——这是截枝为本!是把大树的根刨出来,扔掉树冠树干,然后告诉天下人:看,这根也能活!”
殿中一片响应。
“《大学》之道,源头即是格物,但若截流于此,不通后六目,则不过死水一潭!”
李闲站在殿中央,面上不动。
继续在嘴皮子上跟这帮人绕,再绕三天三夜也绕不出结果。他们的阵地太厚了,千年经义打底,十一个老学究轮番上阵,他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最多也就是个平手。
平手不行。平手等于输。
“诸位说得对。”
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连孔颖达都微微眯起了眼。
“格物若只在圣人画好的圈子里打转,确实是截枝为本。”
有人交头接耳,以为他要认输。
“但若格物能走到圣人从未到过的地方呢?”
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一物,请陛下准许当殿演示。”
李世民坐在上头,微微抬了抬下巴。
“准。”
李闲直起身,朝殿角那几件覆着黑布的器具走去。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满殿数百双眼睛跟着他。
内侍早已候在一旁。李闲走到那台最大的器具前,站定。
“揭。”
黑布被扯下。
底下露出一台半人高的铁木结构物件。黄铜的轮轴,乌沉的底座,侧面伸出一根铁制摇柄。从轮轴两端引出两根裹着蜡布的铜线,蜿蜒延伸,接入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罩子里。
玻璃罩子里,是一小段盘曲的细铁丝。
没人看得懂。
包括孔颖达。
侯君集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什么器械?”
没人回答他。
禄东赞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李闲没有解释。右手握住摇柄,左手扶住木架。
“诸位看好了。”
他开始摇。
摇柄转动,带动铁轴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铁箱内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人盯着那个玻璃罩。
什么都没发生。
韦朗的冷笑更大声了。
“看,我说什——”
亮了。
没有任何预兆。
玻璃罩内那段盘曲的铁丝,骤然绽出一道白光。
不是烛火那种昏黄摇曳的暖光。是纯粹的白!
太极殿大门朝南开,此刻日光从殿门涌入,照亮了大半个殿堂。可那道白光,在日光之中,生生杀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殿内有人后退,有人起身,有人伸手去扶旁边站不稳的同僚。几个文官直接跌坐在地。
左卫的值殿将军手按刀柄,往前冲了两步,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
唯一从头到尾一动没动的,是李世民。
他坐在御座上,眯着眼看那道白光,嘴唇微微抿着。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很紧。
白光持续了约莫十息。
李闲放慢速度,白光渐弱,由白转黄,最终彻底暗下去。玻璃罩内只剩那段丝还在泛着暗红的余温。
殿中安静了。
李闲松开摇柄,直起腰。
“此光,非火,亦非日月之辉。”
“它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一种'力'。磁石与铜线发生运动,便能激出此力。此力走过铁丝,铁丝便发光发热。”
他的手掌在那台装置上轻轻一拍。
“这个道理,五经四书加在一起,一个字都没提过。”
没有人插话。
“不是圣人遗漏。是圣人的年代,这道'力'还没被人找出来。”
他转向孔颖达。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握着笏板的手比方才紧了三分。
“刘学士方才说,'古已有之'。那请问诸位,此物,古已有之吗?”
没人答。
李闲退后一步,对着孔颖达和他身后的十一人,躬身一礼。这一礼行得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格物之学,不是把圣人说过的话换个皮重复一遍。”
直起身。
“格物之学,是去找到圣人没见过的东西。去探索这天地间,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道理。然后把这些道理变成用得上的器物,为大唐所用,为百姓所用。”
“这不是拾圣人牙慧。这是替圣人,继续往前走。”
殿中的沉默持续得太久了。长到几个文官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老夫活了六十年。”
孔颖达开口了。
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没有颤抖。但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认输。
“老夫今日,确实看到了一样经书里没有的东西。”
殿中一阵骚动。
“但……”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这不能说明你的学问比圣人的大,只能说明天地比我们所有人以为的都大。”
李闲等着他说下去。
孔颖达盯着他。五十年做学问的人,对未知还有最后一份倔强。
“你方才说,要替圣人继续往前走。好。那老夫问你最后一句——你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这一问,问的不是辩经。问的是底线。
李闲沉默了两息。
那个写出《五经正义》、教出半个贞观朝文官的老头子,为什么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孔颖达不是恶人。他甚至不只是保守派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怕。怕这驾马车一旦提速,碾碎的不只是世家的利益,还有维系这个社会不至于崩溃的最后一根缰绳。
这份担忧,不能不回应。
“孔常侍一生传道,桃李满天下。”
李闲的声音放缓了,那股辩经时的锐气收了起来。
“某一生格物,愿为天下造利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着孔颖达,面对着殿中所有人。
“大道之行,当道器并举。经义教人为什么而活,格物教人怎么活得更好。一个管心,一个管手。心和手,缺了哪个,人都是废的。”
他退后一步,对着孔颖达的方向深深一揖,弯腰到底。
“某从来没想过要取代经义。某只想在经义的大树旁边,再种一棵树。”
直起身。
“两棵树,荫凉更大。百姓乘凉的地方更多。如此而已。”
马德堡半球够震撼,显微镜够直观。但他今日拿出的,偏偏是这道光。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戏法”的胜利,不是让这群老学究哑口无言,而是为未来的蒸汽时代,甚至为真正的工业革命,埋下一颗最根本的念想。
殿中长久地安静。
孔颖达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没说赢,也没说输。他只是缓缓把笏板收回袖中,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败退。
他身后的十一人辩经团还有许多人未曾出声,还有无数的论点没有展开。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辩经,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