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的脊背绷了一瞬。
满堂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等着看好戏的。连右侧使节席上那个始终半垂着眼的禄东赞,都微微抬起了头。
没有师承的学问,在这座大殿里,连门都进不了。
好问题。
确实是好问题。
这问题要搁在三天前,他可能还得绕个弯子,扯一通他那个虚构的“师父”。但现在——
“敢问孔司业。”
他的声音不大,但太极殿的回响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一个钻木取火的人,师从何处?”
孔颖达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闲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第一个结绳记事的人,师从何处?”
声音又高了半分。
“第一个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发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人,他的老师,是谁?”
“格物之学,师从天地万物。圣人亦是格物之人。”
此言一出,有人怒了。
李闲感觉到身后的呼吸都慢了下来。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在赌——赌这满堂饱学之士,没人在这个角度上反驳他。
孔颖达身后,那位专攻《周礼》的博士猛地抬起头,几乎要当场驳斥,却被孔颖达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按了回去。
李闲看见了这个动作。
老头稳得住。
“燧人氏钻木,伏羲氏画卦,神农氏尝草。天降圣人,自有天意。师从何处?师从天命。”
李闲深深一揖,“《易·系辞》有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某之学,与圣人之学,同源同脉。皆出于人对天地的观察与追问。不同的只是,圣人观天象而知人事,某观万物而知其理。圣人问的是‘人当如何’,某问的是‘物为何如此’。一个向内,一个向外。非是对立,是一体两面。”
“好。”孔颖达笑了,老人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易·系辞》你既然读过,那后面那句话,想必也不陌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圣人之所以能仰观俯察,非是凡人皆可为之。是天降符瑞,是天命所归,方才有圣人应运而出!”
他的目光如刀,直剜过来。
“你李闲,何德何能,敢自比圣人?圣人观天地而成道,你凭什么说这是同源同脉?”
“孔司业言圣人天命所归,某不敢议。但某斗胆请问——燧人氏钻木取火,后人改良出燧石、火镰,是否也皆有天命?伏羲氏画卦,后人从卦象里推演出五行、天干、地支,是否也要等天降符瑞?”
他顿了一顿,声音平稳而坚定。
“孔司业,圣人开其端,后人继其绪。神农氏尝百草,《神农本草经》之后,历代医家增删修订一千多年,才有了今天太医署用的那套本草。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百代人做百代人的事。某不敢自比圣人,某只想做这百年里该做的那一小份事。”
孔颖达站在原地,老眼微眯。他没有急着回话。
几十年的辩经生涯告诉他,第一个回合不慌。对方起手高,不代表后劲足。越是漂亮的开局,越容易在后面露出破绽。
但他身后的人没他这份定力。
刘伯庄出列了。
这位弘文馆学士一步迈出,宽袍大袖被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凌厉。
“好一个‘同源同脉’。”刘伯庄开口就不客气,“‘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圣人千年前,便已将百工之术纳入礼法体系!轮人、舆人、弓人、庐人,三十工种,各有其法,各有其度。你所谓的‘格物’,圣人早已格过了!”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说得好!”
“古已有之!”
国子监那群太学生虽然进不了太极殿,但他们的声音,此刻正通过殿中那些心照不宣的官员之口传递出来。
李闲没动。
他等那些附和的声音落下去。等殿中重新安静。
“刘学士博闻强记,在下佩服。”他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
“《考工记》确实记了三十工种。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伯庄微微扬起下巴,等着他的“但是”。
李闲没让他等太久。
“但——”
“《考工记》告诉了我们,轮子该怎么造。它没告诉我们,轮子为什么是圆的。”
刘伯庄脸色一变。
“它告诉了我们,弓弦该绷多紧。它没告诉我们,弓弦越紧箭为什么射得越远。”
李闲的声音一字比一字清晰。
“它告诉了我们‘是什么’和‘怎么做’。它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殿中一片安静。
“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石头抛出去,不论多远,终要落回地面?为什么杠杆能撬动千斤巨石?这些‘为什么’的背后,有没有一条贯穿万物的道理?”
“为什么?”刘伯庄冷笑一声,“好一个为什么。”
他往前一步,袍袖一振。
“《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郑注有云,格,来也,物,犹事也。格物即是来事,即是接触事物。圣人早已教人格物!”
他一指李闲。
“你说圣人只记了术,未问为何——荒谬!《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审问、慎思、明辨,问的不是为何?思的不是为何?”
殿中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李闲心头一紧。
他必须把战场拉到对方无法跟进的领域。
“圣人教了这方法,一千年了。诸位审问了什么?慎思了什么?明辨了什么?”
他环视四周,最后落回刘伯庄的脸上。
“某只想问刘学士一句,圣人把钥匙递到了后人手中。可这一千年来,有几个人真正用这把钥匙去开门?”
他一步步逼近。
“水为何往低处流?问了吗?铁为何比铜硬?思了吗?大地为何有四时之变?辨了吗?“
“某不是要替代《考工记》。某只是想接过圣人递来的那把钥匙,真正去开那扇门。在它停下的地方,往前再走一步。”
他退回原位,深深一揖。
“如此而已。”
殿中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孔颖达没有说话。老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几十年辩经,碰上过刺头,碰上过天才,碰上过巧舌如簧的诡辩之徒。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一局,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小子,绝不是什么野路子出身。
他引《系辞》精准到位,辩论时进退有据,最关键的是,他把格物定位成圣人之道的“延伸”而非“对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没法用“离经叛道”这顶帽子扣他。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圣人的肩膀上说话。你要打他,就得连圣人一起打。
老狐狸。
不,肯定是一位老狐狸教出来的小狐狸。
第一回合,他孔颖达没输,但也绝没赢。
使节席上,禄东赞的手搭在膝头,食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敲击。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尼玛低声说了一句吐蕃语。
尼玛的脸色变了。
他飞快地在袖中那片羊皮上添了几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