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阳县衙。
空旷的官署内回荡着呜咽的风声,更显凄凉。
崔玄度独自坐在堂上,那张往日里被他视为权柄象征的紫檀木公案,此刻一如他灰败的心境蒙尘。
几日前,吏部那封轻飘飘的文书,却如千钧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倨傲与前程。
“泾阳令崔玄度,任期考评有瑕,着即卸任,另候铨选。”
他本以为,凭着博陵崔氏的门楣,族里总会为他周旋,最多是平调他处,避过风头。他崔玄度,是博陵崔氏悉心栽培的棋子,不说能在京畿之地横着走,至少也该有个体面的去处。
结果呢?连个具体安排都不给。
更要命的是,崔敦实那边连封信都没来。
族叔把他当弃子了。
崔玄度攥着那份文书,手背青筋暴起,坐了很久。
最后把东西往袖里一揣,起身走了。走之前,他命人把后衙书房里的几箱东西全搬上了马车。
任凭县丞县丞王长卿、主簿周守义
那几箱东西里有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
万年县衙,大门紧闭。
衙门口围了三十来个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两个差役抱着膀子堵在门口,问什么都是一句:“王县令病了,今日不升堂。”
日头越爬越高,一匹快马从东边过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黑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但极稳。
马周。
他今天穿的是全新的绿色官袍,腰系铜带,左手捏着一卷文书,右手提着御史台的铜牌。
脸还是那张被风吹日晒黑了的脸,瘦,颧骨突出。
“开门。”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老的那个赔着笑脸往前凑:“这位上官,实在对不住,王县令正在后衙养病,今天实在……”
马周没看他,铜牌递到面前。
“马周,权知万年县令。吏部备案,中书副署,御史台授牌。”他把那卷文书展开,“这是门下省的交割令。限半个时辰内开衙交印。逾时,以抗旨论。”
老差役的笑僵在脸上。
不多时,县衙大门洞开。
“马明府,我等已……已恭候多时了。”长安县丞崔为陪着笑,额头上全是汗。
一叶知秋,一阶见弊。
“王伯安呢?”
“王……王明府在后衙。”崔为咽了口唾沫,“说是气疾未愈,下不得床。”
马周抬脚就往里走。
他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实。崔为小跑着追上来,不停地擦汗,嘴里念叨着“明府稍等、明府容禀”。
后衙,一间窗户紧闭的屋子里,王伯安靠在躺椅上。
五十来岁的人,病恹恹的模样,身上盖着薄被,床头放着汤药碗。
马周推门进去,带进秋风,冲散了屋内的沉闷。
“王公,我来接印了。”
王伯安连眼皮都没掀。只是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哎哟,马明府来了……某本该亲迎,奈何病体沉重,实在……实在起不来啊……”
马周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径直走到他跟前,把吏部文书展开,铺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王公看看,签批齐全。今日交接,我带了书吏来。县印、官册、钱粮账簿、户籍田册、历年案卷——按清单移交。”
王伯安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瞄了一眼那文书上的朱印,又看了看马周腰间的御史铜牌。
“好好好……某这就让人去取。”
交接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
县印、官册、钱粮账簿,一样样搬过来,核对,签收。
王伯安的人倒是配合,该搬的搬,该签的签。
然而,当交接到最重要的田册时,问题来了。
“马明府恕罪。”管库房的书吏满脸为难,“贞观三年之前的田册……去年雨季漏了水,沤烂了好些。贞观二年的……不知怎地,怎么也找不着了。”
马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书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再往前,贞观元年的呢?”
“也……也漏了水。”
马周没发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翻开,用朱笔在“田册缺失”那栏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个数字。
“行。缺了多少,你写份说明,签名画押。”
那书吏闻言,双腿一软,哆哆嗦嗦地接过纸笔,按要求写了下来。
王伯安是下午走的。一辆宽大的马车上,装了足足十几口大箱子,比他当年到任时多了三倍不止。
马周站在县衙门口目送,什么都没说。
待马车走远,他猛地转身,对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县衙官吏,下达了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本县所有典史、主簿、录事、户曹、仓曹,半刻内至正堂点卯。不到者,记名。”
“今日起,县衙公务照旧,各司其职。所有账册卷宗,不许出衙门半步。”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大步跨过门槛,踩着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甬道往正堂走。
崔为脸色变了变,但在御史铜牌的压力下,不敢多说一字,转身小跑着去传话。
当天午后,马周带着两个从吏部临时借调来的书吏,开了东库的门。
三间库房,卷宗堆到房梁。
马周对此视若无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田亩册、户籍册、税赋流水,三套账互相对照。凡有出入处,以朱笔标红。凡标红超过三处的户头,单列一册,重点核查。
这便是李闲让陈宫送来的东西。
一套勾稽比对章程。
笨功夫。但有用。
“万年县在册户数与实际户数对照”“各里授田亩数与赋税总额逆推”“商铺交易流水与田产收益关联”——每一项都有计算公式,有核验方法,有打了叉的“可疑阈值”。
你把田册毁了?
没关系。
赋税账还在。商铺流水还在。互市监那边的过境货物底册还在。
李闲跟他说过一句话:“账是一个整体。抽掉一本,其他本里照样能把窟窿算出来。他们销毁田册,等于掩耳盗铃。”
马周拿出笔墨,开始工作。
一份由马周亲笔签发的公文,直接递交到了雍州别驾张行成的案头。
“万年县新任县令到任,拟重新丈量辖下田亩,清核户籍。”
待张行成批复了个“准”字后,万年县衙贴出告示。
三十六坊、二十一乡,凡有授田者,限一月内持田契到县衙重新登记。无田契者,以实际耕种为据,到乡正处报备。
好几个乡正看完告示,当天就跑去了长安城里某些宅子的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