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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指津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088 2026-06-01 09:57

  “你这个‘市舶使’,打算怎么设?”

  “某以为,不宜操之过急,设常设衙门。可先派临时差遣,选一个懂海贸、通蕃语、又不与本地豪商有瓜葛的人,持节巡视广州、扬州。头两年摸索规矩,积累经验,待流程成熟了,再考虑置司。”

  “懂海贸、通蕃语、又没有瓜葛。”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你直接报你自己名字得了。”

  “某资望太浅,担不起。”李闲摇头,“臣只能出主意,拿主意的人,得是陛下信得过、朝堂压得住的人。”

  “你倒是会做人情。”长孙无忌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沉默了一会儿。

  “条件呢?”他终于问了这两个字。交易,终究是交易。

  “军器署的高炉钢,头两年的产出,优先供给兵部的边军换装。”李闲毫不犹豫地报出了第一个条件。

  “就这?”长孙无忌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他开出更大的价码。

  当然,这个条件,对他个人,对兵部,对皇帝,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互市监那边的茶马贸易,臣想请国公帮忙疏通一下陇右道的关卡。蜀茶走陇右入吐蕃,沿途被地方官卡了五道,每卡抽一道皮,到手上成本翻了三成。”

  “这事不难。”长孙无忌点了头,“还有呢?”

  “还有……”李闲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麻纸,双手递上,“臣想请国公,在合适的时机,将此奏转呈陛下。”

  长孙无忌接过,展开。开头四个字——“请置市舶使议”。底下洋洋洒洒写了十几条,从选址、关税、官员选任,到与蕃客的契约格式、纠纷裁决,一一列明。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显然是准备了很久。

  长孙无忌没看完,先把纸搁下了。

  “你是想让我替你递奏疏?”

  “是。某位卑言轻,递上去的奏疏,十有八九会先在中书省的文山卷海里沉浮。但由国公转呈,分量便完全不同。”

  “你就不怕我吞了这份功劳?”长孙无忌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不怕。”李闲笑了,笑得坦然,“国公若真想吞,方才就不会问臣那句‘还有呢’。”

  长孙无忌盯着他哼了一声。

  “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但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

  “请国公指教。”

  “皇后身体不好,万一……宫里接下来一年半载,心思不会放在新政上。你现在推马周上位,又推市舶使这个新摊子,时机,对吗?”

  李闲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没算到这一层。长孙皇后的病情,是这些时日长安城最敏感的话题。

  若她真的撑不住,皇帝的心思会被分走大半,朝堂上的争斗会更加激烈。但也意味着,皇帝更需要有人替他挡住外界的压力。

  “国公,”李闲斟酌着措辞,“正因为皇后玉体欠安,陛下才更需要有几件‘顺手’的事,能让他从病榻前分神。马周在万年县查出东西来,陛下不用操太多心,只看结果就行。市舶使的事,前期筹备也要大半年,真正推进,至少要到明年开春。”

  长孙无忌没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一瞬。

  “你把陛下当什么了?”他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是君,臣是臣。”李闲答得规矩。

  “少来这套。”长孙无忌冷冷地说,“你把陛下当成你的牌,一张一张往外打。打到现在,还没翻过车,算你运气好。”

  李闲没有反驳。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

  “马周的事,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提。”长孙无忌终于松了口,“但不是举荐他当万年令。我的意思是——以‘权知’二字,让他暂摄县事。干好了,再真除。干不好,撤了也不丢朝廷的脸。”

  李闲心中一喜。“权知万年县令”,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以御史身份暂摄,绕开了品级的硬性门槛,阻力会小很多。

  “国公思虑周全,下官拜服。”

  “少拍马屁。”长孙无忌挥手,“市舶使的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等我看看皇后那边的风向再说。”

  “臣明白。”

  李闲起身,拱手告退。走到书房门口,长孙无忌叫住了他。

  “李闲。”

  “某在。”

  “前阵子秦州断粮,雍州常平仓的出入簿子送到我案上,倒是干干净净。”

  李闲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你那五百石粮食,是从哪个常平仓挪的?趁着还没人查,赶紧补上。”

  李闲喉咙发干。他强撑着面不改色,躬身道:“谢国公提点。”

  “去吧。”

  他推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雨里。

  身后,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

  次日,长孙无忌在甘露殿领了皇帝的态度之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被内侍引至立政殿偏殿。

  “皇后请国公稍候。”

  长孙无忌一怔,在殿外站了片刻,整理好心绪,得到通传后才走了进去。

  长孙皇后倚在榻上,手边搁着半碗未喝完的药。她见无忌进来,微微坐直了些,示意宫女退下。

  “二哥坐。”

  长孙无忌行了礼,在榻边坐下。

  “太医说你今日脉象尚可。”

  “尚可。”皇后的声音不大,但稳,“所以陛下才许你见一面。若真病重了,你是外男,进不来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

  皇后看着他的脸色,没有问甘露殿的事。她只是说:“二哥,你这一生,行事从不出格。今日在陛下面前,想必也是如此。”

  “我没有出格的余地。”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涩。

  “那便不要出格。”皇后将药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长孙安业的事,你既已回避,便老实回避。陛下那里,自有陛下裁断。”

  她顿了顿。

  “至于你信中提到,李闲昨夜所说之事……”

  长孙无忌抬眼。

  皇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药碗搁下,重新靠回枕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二哥,天色不早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朝会,好好当值。”

  长孙无忌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那个叫马周的人,二哥若要用,便大大方方地用。陛下既然点了他,就不是二哥一个人的主意。”

  长孙无忌脚步顿了一下,躬身退出了偏殿。

  他走出立政殿时,雨已经停了。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

  皇后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但已经把路指出来了。

  长孙无忌负手而立,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长孙无忌负手而立,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想起李闲那句“棋盘不是臣摆的,是陛下摆的”,心中冷笑。

  这小子说得对。棋盘是陛下摆的。但棋怎么走,落子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而他长孙无忌,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来人。”他对着空旷的宫道低声吩咐。

  一名亲信护卫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回府后,立刻传令下去。明日天亮之前,把贞观元年以来,所有关于长安县、万年县田亩、户籍、税赋的卷宗,全部从吏部和户部的库房里调出来,送到我府上。”

  “是!”

  护卫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长孙无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冷月,迈步向宫门走去。

  长安的夜,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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