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公府,深夜。
雨终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簌簌地响。
李闲在侧门外等了半炷香。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道缝。开门的是长孙无忌的贴身老仆,长孙福。
这老头儿在府里伺候了三十年,从长孙晟那一辈就跟起。他举着油纸灯,上下打量李闲的官服和腰牌,面上不动分毫。
“李监事,这个时辰,天大的事也该等到明日早朝。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
李闲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递过去。
长孙福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没再问,转身快步往里走。不到盏茶的工夫,折返回来,侧身让路:“国公请您去书房。走东边回廊,莫惊了后院。”
李闲心中了然,迈步进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长孙无忌就坐在这片昏暗的中心,着一件半旧的青绢圆领袍,头发散着,没戴冠。手边搁了半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案上摊着一卷《汉书》,翻在《张汤传》,旁边却搁着两封信,被揉成一团又重新展开,纸面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折痕。
这位大唐最有权势的宰执,此刻倒像是个失眠的普通人,满身都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坐。”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沙哑,视线并未离开书页。
李闲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而后开门见山。
“国公,万年县令的位子,至今悬而未决,已周折了快两个月了。”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他翻过一页,依旧没抬头。
“崔玄度交接的奏报递上去,被陛下扣在中书省。王伯安拿了崔家的好处,赖在位子上不走,称病不出。两头堵死。”
长孙无忌终于把书放下,抬起眼皮冷冷看了李闲一眼。
“所以?”
“某举荐一个人。马周。”
“李闲,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劲儿。
“你觉得我今天的日子还不够难过,专程来添堵的?我若举荐马周,岂非亲自下场,替你二人坐实了‘结党’的罪名?”
“国公息怒。”李闲语速平稳,“下官以为,正因如此,这万年县令的人选,才非您举荐不可。”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没再用力。
“长孙安业算是贞观元年的旧案,人已流放岭南,罪已定谳。王侍中真正想借的,不是这桩案子本身,而是这桩案子带来的‘嫌疑’。”
李闲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孙无忌的眼睛。
“外戚之兄谋反,流放而非弃市。天下人会问一句——凭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门荫。门荫保了长孙安业一条命,也保了多少勋贵子弟的前程。王侍中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问出这一句‘凭什么’。”
长孙无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个从六品的监事能看到这层,确实不算蠢。但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朝堂上吵起来。只要开始争论门荫存废,关陇旧部就会人人自危。到那时候,谁来稳这条船?”
李闲自问自答,向前又走了一步。
“万年县的隐户田产,是世家的暗疮。查出来的脓血越多,王珪的嘴就越张不开,因为清查隐户本身就是在削世家的根基。王珪再怎么攻门荫,也不敢在这个当口替世家出头。一旦出头,清出来的东西往他脸上一甩,他自己就先臭了。”
“国公,您若用一个马周,堵住了王珪的嘴,向陛下表了忠心,还顺手替陛下新政开了刀。这难道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吗?”
长孙无忌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闲,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那棵老槐树。
“你跟马周,到底什么关系?”长孙无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问。
“臣没打算瞒。”李闲答得干脆,“臣跟马周都是穷出身,都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思路撞到一块去,不奇怪。但要说臣指使他、摆布他,那是高看臣了。马周那个人,除了陛下,谁也摆布不了。”
长孙无忌转过身,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盯着李闲,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后近来身体不大好。”
长孙无忌的语气平淡下来,“陛下这几日心里烦。松州的烂摊子,利州的案子,郑氏的账还没清完,又冒出个长孙安业。”
他顿了顿。
“皇后前些日子跟陛下说了一句话,‘外戚不可恃,唯法度可恃。’”
李闲心头一动。这句话看似劝谏皇帝,实则是长孙家的自保之策。长孙皇后在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把长孙无忌推到“依法治事”的位置上。
她比她哥哥更早嗅到了风向。
“所以,”李闲试探着接了一句,“皇后也在等一个能替陛下‘依法’办事的人?”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回了椅子上,端起那半盏凉茶,又放下了。
“马周的事,我可以考虑。但你得先告诉我,市舶司,是怎么回事?”
李闲后背一紧。
“不必紧张。”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萧瑀前日进宫,跟陛下提了一句‘海路互市’,陛下让我查查旧档。萧瑀那个老古板不会自己琢磨这些,只能是你。”
李闲深吸一口气。这个老狐狸,消息灵通得像长了翅膀。
“国公明鉴。臣的确有一份设想,在海外蕃客聚集之处,设专官管理,抽解关税,规范贸易。”
“广州、扬州?”长孙无忌准确地猜到了地点。
“是。广州现有蕃客三百余户,每年经手的货值,按民间抽解惯例折算,已有二十万贯上下。这还只是私下交易,朝廷一文钱税都收不到。”
“朝廷若设‘市舶使’,统一税率,规范交易,头年关税保底三十万贯,五年之后,可望百万。”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案上那卷被揉过的信之一,展开来,借着灯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闲答,“贞观四年,关内道全年租调折钱,约一百四十万贯。”
“一百万贯,等于朝廷多收了一个关内道。而且这笔钱,不从百姓身上刮,不增加田赋,是从海上的蕃客那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