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贞观合伙人

第148章 大道之外有青天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074 2026-06-01 09:57

  “陛下,老臣有一言。”

  孔颖达转身面向御座,整了整衣冠,弯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起身时,脊梁笔直。六十年浸淫经义撑出来的骨架,没有因为方才那道白光塌下去半分。

  “老臣方才确实看到了一样经书里没有的东西。”

  殿中百官的注意力齐齐扎过来。

  “但老臣仍有一句话要讲。”

  他没看李闲,看的是那台重新罩上黑布的装置。

  “刀能杀人,亦能救人。格物之学既能照亮殿堂——有朝一日,是否也能焚毁城池?”

  太极殿静得能听见柱头上雀鸟扑翅。

  老人没等答案,转回身。

  “老臣不反对格物。老臣反对的,是无缰之马。”

  李闲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老人说的是对的。但他不能在这个场合认——认了,就是给格物院亲手套枷锁。

  好在,他不需要自己接这茬。

  “孔卿之忧,朕记下了。”

  李世民开了口。

  声音不高,整座大殿的气息随之一沉。

  “王德。”

  “奴婢在。”

  “把东西取出来。”

  内侍总管从袖中取出那份诏令,双手捧到宣读位置。明黄绢帛上,天子行玺的朱印扎眼得很。

  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份诏令是提前写好的。

  辩经之前就写好的。

  也就是说——无论今日辩成什么样,圣裁早已落定。

  “制曰——”

  落针可闻。

  “格物院升为崇理署,隶将作监,秩从五品。”

  从五品——这不是什么工坊附属,是正式列入官制的衙署。

  “李闲,加朝散大夫,领崇理署令,掌格物教习、器物研创诸事。”

  朝散大夫,从五品下散官。荣衔,不管实事,但从今往后,李闲见六品以下的官不用先行礼。

  李闲拜谢,脑子却在飞转,以他对李二的了解,绝不会只有赏。

  果然。

  王德继续念。

  “崇理署所习之学,与国子监并行不悖。格物致知,各有所长。着国子监增设算学科,崇理署增设经义课。文理交融,方为全才。”

  两家互相渗透,互相牵制,互相竞争。

  渔翁姓李,坐在最上面那把椅子上。

  “臣,谢陛下隆恩。”

  “孔卿。国子监增设算学科,你有异议没有?”

  孔颖达沉默了三息。

  “臣无异议。臣只有一请,崇理署增设经义课,授课博士由国子监选派。”

  “准。”

  “另外。”李世民又开口了。

  “格物之学既为新设,当有成文之典。着孔颖达与李闲联合编纂《格物初要》一书,朝廷刊印,颁行天下。”

  连长孙无忌都偏了偏头。

  联合编纂,让儒学泰斗和格物新贵一起署名。

  以后谁骂格物院是“奇技淫巧”,就等于在骂孔颖达挂了名的书是淫书。反过来,谁拿格物的旗号冲击儒学,也等于在打孔颖达的脸。

  孔颖达应了句“臣遵旨”,收好笏板。

  老人退回去半步时,身体顿了一顿,没有多余动作,但那半息的停滞里头,分明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几斤几两。

  诏令宣毕。

  王德捧着一方崭新铜印过来。印面不大,四四方方,“崇理署印”四个篆字。

  李闲双手接过,掌心被铜的凉意激了一下。

  握着这方印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万年县衙门口摔的那一跤,永安村画筒车图的雨夜,高炉前烤脱了一层皮的那些日子……

  不等他把这口气咂摸完,李世民已经把话头转向了另一边。

  使节席。

  “禄东赞。”

  吐蕃国相起身行礼,动作恭谨挑不出毛病。

  “外臣在。”

  “方才那一幕,看清了?”

  “天朝学问精深,外臣叹为观止。”

  “叹为观止就好。”

  李世民站起来了。

  “朕与你家赞普都是实在人,不说虚话。”他从御阶走下一步,“松州的事,你知,朕知,不必装聋作哑。你家赞普想看大唐的虚实,今天看够了。回去告诉他,大唐有的东西,不是你们在高原上能想出来的。”

  禄东赞脊背弯得更低,没答话。

  “朕不想打仗。打仗费钱费粮费人命。你们要茶,朕给。但给什么茶,给多少,什么价,朕说了算。”

  他走回御座,随手把案角那份军报丢到禄东赞脚边。

  “松州干的好事,清单在这儿。朕可以当没发生过。但有条件。”

  “外臣……恭听。”

  “贡使三年一入,每入携硝石五千斤、硫磺三千斤为贡,朕回赐官茶。”

  他扫了禄东赞一下。

  “五百斤。”

  硝石五千换茶五百。

  禄东赞终于抬了头,脸上那副温驯的笑还挂着,但嘴边已经绷出两道硬纹。

  “陛下……此例恐非常制……”

  “常制?你要跟朕谈常制,那朕就跟你谈松州那几条人命。一条命值多少硝石,你回去算算。”

  笑没了。

  “这份东西带回去。他若觉得亏,可以不来。”李世民语调平得出奇,“但朕的崇理署,明年会造出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后年更多。年年更多。”

  “就看谁先等不起。”

  禄东赞缓缓低头,手按胸口,行了吐蕃最重的臣服礼。

  “外臣……回去转禀赞普。”

  “去吧。”

  禄东赞退下时,后背的袍子被汗洇透了一块。他身旁的尼玛嘴抿成一线,袖中那片写满吐蕃文字的羊皮被攥得变了形。

  他们想来看大唐的虚实。

  看到了。

  比最坏的预估,还糟十倍。

  ……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李闲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铜印。

  前方有人停住了脚。

  孔颖达。

  老人被两个学生搀着,白发在秋风里散了几缕。走出几步,忽然停住,侧过身来。

  李闲站定,弯腰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停了三息,起身。

  老人转回头,走了。

  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

  李闲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半天,胸口堵着什么东西,酸也不是,涩也不是。

  他赢了。可对面站着的那个人,不是敌人。是一个为了心中之道站了六十年的老头子。

  “郎君!”

  陈宫不知什么时候冲到跟前,一脸急色。

  “孔常侍府上刚递来一张帖子——明日辰时,请您去国子监。说是商议《格物初要》编纂之事。”

  陈宫压低了声,“来递帖的人带了句话,说规矩得在他的地方定。”

  李闲攥着铜印的手顿住了。

  好家伙。

  老头散朝回去都不带歇口气的,这就把他约到国子监,在人家的主场上先摆一道。

  联合编纂,说得好听。

  谁执笔,谁审稿,谁定目录,谁握话语权,书还没写,绳子已经套上。

  “备车,先回府。”

  李闲迈步往宫门走,秋风灌进承天门洞里,呼呼地响。

  今晚别想睡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