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油光发亮,倒映着天街两侧巍峨的坊墙,也倒映着朝堂上衮衮诸公阴沉的脸。
利州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官场。
刺史韦安被锁拿、孙来福的私兵被剿灭、码头上搜出的铜器和私铸钱币,这些消息经由百骑司的封锁令层层渗透出来,越传越邪乎,越传越骇人。
有人说搜出了十万贯劣钱,有人说挖出了通敌的密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吐谷浑的使者已经被秘密押解入京。
真假莫辨,但恐惧是真的。
太极殿内,李世民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殿内静得只听得见雨打琉璃瓦的单调声响,和众人刻意压抑的呼吸。
这场大朝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紧绷到了极点。
内侍总管王德站在御阶侧方,手执拂尘,目不斜视。但他微微发白的指节出卖了他,在宫中伺候了多年的老人精也嗅到了今日殿上不同寻常的杀气。
“同官县私采铜铁,利州府私铸钱帛,转运川陕,南下资敌,以换吐谷谷浑战马。”
皇帝的声音不高,没有怒意,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每说出一个地名,阶下百官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
尤其是那些与涉案家族沾亲带故的官员,只觉得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特定的位置稍作停留,那几位官员的身子便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荥阳郑氏,身为簪缨世家,食君之禄,却行此猪狗不如之举,与谋逆何异?”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轻轻放下。
“啪”的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着,查封郑氏在京所有产业,共计商铺七十二间,田庄一十三处。”
“其主事者,郑元、郑福、郑茂三人,即刻押入大理寺狱,听候三司会审。”
“其余涉案人等,由百骑司与雍州府协同追查,有一个,抓一个,绝不姑息!”
雷霆之令下达,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众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苍老而固执的声音响了起来。
侍中王珪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老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陛下圣明,彻查逆案,乃国之大幸。然,据老臣所闻,此次查抄郑氏产业,抓捕人犯,乃至远赴利州锁拿刺史韦安,皆由百骑司一手操办,绕过了中书、门下两省,亦未经过三司勘问。”
王珪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
“《大唐律疏》有载,军国重案,当由三司会审,层层复核,方能定罪。百骑司虽为陛下鹰犬,终究是内卫,而非朝廷法司。”
“如此越俎代庖,以酷吏行非常之事,直接抄检朝廷命官、查封世家产业,是否……合乎祖宗法度?”
“长此以往,国法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话音一落,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被打破。
一些出身世家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低声附和。
“王侍中所言极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百骑司权责不明,长此以往,恐人人自危。”
“程序乃法度之基石,不可轻废啊,陛下!”
王珪的话术极为高明。
他避开了案件本身,转而攻击办案的“程序”。
他的矛头看似指向百骑司,实则剑指皇权,更深层的,是攻觍那个一手掀起这场风暴,却同样不按“规矩”出牌的李闲,以及被破格提拔的马周。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那根一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又像审视过每一个人。
最终,那道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精准地落在了队列中一个身材瘦削、神情刚毅的身影上。
谏议大夫魏徵。
这一眼,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是质问,是授权,更是命令。
魏徵几乎在接触到皇帝目光的瞬间,便心领神会。
他毫不犹豫地跨步出列,玄色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他先是对着龙椅深深一揖,而后转身,面向王珪。
那双素来不揉沙子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冰冷的厉芒。
“敢问王侍中!”
魏徵的声音清越而锋利,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侍中方才所言,句句不离‘法度’,字字不忘‘规矩’,玄成佩服之至!”
他先是扬了一下,随即话锋陡转,声色俱厉:
“但玄成也想请教王侍中!”
“同官县的私矿,挖了两年!利州城的钱炉,铸了两年!”
“数万斤私铜,十几万贯劣钱,经由郑氏之手,浩浩荡荡南下,换回数千匹可以随时冲垮我大唐边防的战马!”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诸位所言的‘法度’与‘规矩’之内发生的?!”
魏徵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直视着王珪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
“当逆贼用我大唐的铜,铸成钱,买来马,准备捅向我大唐胸膛的时候,侍中所倚仗的‘法度’在哪里?!”
“当郑氏之流利用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将罪恶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将谋逆的勾当伪装成寻常商贸之时,侍中所信奉的‘规矩’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用雷霆手段,以百骑司这把快刀斩断毒瘤,是为了不让这腐肉侵蚀国本!是为了不让那些逆贼有丝毫喘息之机,将罪证销毁,将线索掐断!”
“敢问王侍中,若真按你的‘规矩’,先由御史台风闻奏事,再下中书门下讨论,然后发文三司,层层勘问,文书往来,没有三五个月,能有结果吗?!”
魏徵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定格在王珪身上,语气中的嘲讽与愤怒已不加掩饰。
“等到三司会审的堂皇结果出来时,王侍中是不是还想问一句,那些吐谷浑的战马,为何已经踏过了陇右,出现在渭水之畔了?!”
“到那时,侍中是准备用你手里的象牙笏板去挡,还是用你口中的煌煌《律疏》去劝退敌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