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骑一路换马,消息呈上。
李世民只看了路线图上那个墨圈,把图纸往案上一扣,让人去叫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
“三家商号,分段转运。一家在凤翔,叫‘孙记杂行’;一家在扶风,叫‘周氏车马’;还有一家在岐山,叫‘吴家布庄’。”长孙无忌李世民捏着口供说道。
“三家东主,明面上八竿子打不着。但他们的保人,在暗中彼此担保,层层嵌套。查到最后,所有的线头,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房玄龄没吭声。
“辅机,是谁?”
长孙无忌看向李世民,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瞬,“关中,郑氏。”
五姓七望,荥阳郑氏。虽非嫡支,却在关中扎根多年。
“郑氏的坞堡,就在岐州以西百里,与图上所标的废弃军驿遥相呼应。”房玄龄接过话头。
“逾两万斤铜,如此大费周章,伪装成铁器,躲避关卡盘查,目的地绝不可能是秦州互市。互市虽利厚,但铜器乃禁物,风险太大。其所图者,必然是……铸钱。”
私铸钱币!
“铜锭伪装成铁器,从同官县的私矿挖出,经由三家影子商号层层转手,运到岐州。若非李闲那套‘盯草料倒查流向’的法子,百骑顺藤摸瓜,这批铜锭早已进了郑氏的坞堡,化为乌有。”
李世民发出一声冷笑,伸手在铜锭上轻轻一敲。
“铛。”
一声闷响。
“不,不是化为乌有。是变成能买通人心的钱,还是变成能捅向朕的刀枪,犹未可知。”
房玄龄从御案上拿起那张桑皮纸,翻转过来细看。半晌,他开了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
“陛下,此事蹊跷。郑氏坞堡在岐州,可图上最终用墨笔圈出的地方,却指向了……利州。”
南辕北辙。一个在关中腹地,一个远在川陕边陲。
这不合常理。
“声东击西?”长孙无忌皱了皱鼻子,“还是说,郑氏只是一个中转,真正的黑手,在利州?”
“不管在哪儿,都证明了一件事。”
李世民站起身,踱到殿中巨大的舆图前,视线在岐州与利州之间来回扫。
“他们已经结成了一张网。从朝堂到地方,从关中到边陲。萧瑀带回来的那点证据,李闲在互市钓上的小鱼,都只是这张网上的几个结点。”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心腹重臣。
“现在冲进郑氏坞堡,会如何?”
长孙无忌立刻摇头。
“陛下,万万不可。铜锭尚未入坞堡,罪不及主,郑家推几个管事顶罪便能脱身。贸然动手,整张网立刻沉寂,再想找线头,难如登天。”
“朕若现在就掀了桌子,只会让那些藏得更深的硕鼠,笑话朕的急躁。”李世民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既然费心布了这个局,朕就陪他们玩下去。”
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利州”二字。
“利州都督……是武士彟吧?”
“是,陛下。”房玄龄答道,“武都督是陛下的旧人,忠心无虞。”
“朕记得,他早年是木材商人出身,地方上的门道关节,比一般官员熟稔得多。”
李世民背着手,声音不高不低。
“传朕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利州。让武士彟给朕查。把他当木材商人时的本事都拿出来,给朕钻进利州的每个角落,去闻一闻,那里到底有没有铜臭味。”
“朕倒要看看,他们是真在利州藏了东西,还是在跟朕玩捉迷藏!”
“喏!”
“至于岐州这边。”
李世民的视线转向那名仍候在一侧的百骑。
“让李晟继续盯着,把网张开。朕要看看,这批铜锭的下游,究竟流向何方。”
他顿了顿。
“王德,告诉李闲,他的鱼饵,朕已经替他加了料。现在,就看他这条鱼线,够不够结实了。”
……
长兴坊,互市监后堂。
时近午后,暑气蒸腾,老槐树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李闲把自己关在堆满账册的耳房里,只穿一件麻布衫子,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马周虽已官复原职,甚至因祸得福,拿到了“监察御史里行”的身份,但“李马结党”的流言并未因此完全平息,反而深深扎在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心里。
大堂里,世家派来的那几个“帮办”总算收敛,开始像模像样地翻账册。
李闲对此不闻不问,盯着桌上三份未完的报表,算筹在指间拨得飞快。
“监丞!”周典事喘着粗气进来,递过一封封着火漆的信简,“秦州急报!”
李闲接过信简,撕开火漆,迅速展开。
信是秦州互市的主簿刘三写的,字迹潦草,可见其心绪之乱。
信中说,近期,秦州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铁器。这些铁器,主要是铁釜和铁镬,样式与将作监出品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价格却比官方定价低了整整三成!
消息一出,原本在官市排队的胡商立刻被分流大半,毫不犹豫地涌向私市。
短短三天,互市监铁器交易额暴跌六成。
流言也跟着起来了,“大唐官府的互市就是个幌子,想借机抬价!”“还是私底下交易划算!”
好不容易建立的信誉,正在快速崩塌。
“监丞,要不咱们也降价跟他们拼?”
李闲没吭声,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上来就砸三成。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砸场子,不要利润,这是要把官市的牌子踩烂。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有预谋的“倾销”!
那些铁器从哪来的?样式跟将作监一模一样?谁有这个本事仿得这么像?
答案呼之欲出。
但眼下没工夫追源头。
对方的目的也绝不仅仅是砸烂互市的招牌。恐怕是要借着私市的混乱,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私铸铁器、甚至……铜器,大规模地“洗白”出手,换成粮食、牛马、丝绸这些硬通货!
好一招一石二鸟!既打击了朝廷的威信,又完成了资产转移。
李闲的眼神冷了下来。对方不是要利润,他们是要借着互市这个平台,完成一次黑金的狂欢。
而且降价?
跟了,就等于亲手把“大唐官造”拉到跟来路不明的杂货一个档次,对方要的就是这个。一旦官市降价,整个市场的价格体系就乱了,他们的劣质货、私铸货就更能浑水摸鱼。
强行查抄?
做不到。互市开在边地,秦州城外鱼龙混杂。没有铁证就动手,落一个“官府打压商贾”的口实,比不查还糟。
李闲把信拍在桌上,“既然他们想用'价廉'来搅局,那咱们就给他们加一把火,让他们玩个够!”
他折回案前,扯过一张空白的令书。
“你立刻去一趟鸿胪寺,请唐俭帮个忙。让他以鸿胪寺名义在秦州互市贴一份告示……”
李闲提笔蘸墨。
“自即日起,互市监联合将作监推出铁器质量认证。凡在互市交易的铁器,无论官造私造,先送检验处,将作监匠人当场检验,合格的统一刻官印,附一份‘质保文书’。一年之内铁器若有损坏,官府免费调换。”
“质量认证?”
“没有官印和文书的铁器,也允许售卖。”李闲的笔没停,“但摊位前必须明示‘此货未经官验,概不保质’。”
“他们砸的是招牌,那我就把‘大唐官造’这块牌子,做得比金字招牌。”
周典事张着嘴,还没消化完这番话,李闲已经又扯过一张令书。
“传令,八百里加急发往秦州刘主簿,官市所有铁器,即刻封存,暂不出售。对外宣称将作监产能不足,下一批货半月后才能运到。”
“什么?”周典事大惊失色,“监丞,这不是把市场拱手让人吗?”
李闲没理他,笔下不停。
“另,以互市监的名义,在秦州张贴告示。就说,朝廷感念胡商远来不易,体恤商艰。凡在秦州地界内,任何人、任何商号,所售铁器,质量达标,只要低于官价九成者,互市监一律以官价九成……敞开收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