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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线索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3404 2026-06-01 09:57

  六月,岐州地界。

  百骑李晟已经趴了两个时辰。

  腹皮贴着滚烫的黄土,热气透过粗布短褐往骨头里钻。汗顺着脖颈淌进后领,背上的盐渍一层摞一层,痒得要命,但没人伸手去挠。

  草坡后头,十几条汉子伏成一排,和脚下的泥土烂草搅在一起,远看就是地面凸起的一溜土包。

  前方百步开外,是一处废弃的前隋军驿。墙塌了大半,门框歪斜,院子里蒿草齐腰。驿后的那片林子,此刻鸦雀不飞,连蝉声都歇了半个时辰。

  北门百骑奉制出京,走的不是兵部堂发的公文路。带头的李忠是北门宿卫中人,在玄武门外当差满六年。此次临时点将,配给他的十几个人,也全是从北门七营里挑选的惯于弓马、嘴严手稳的老兵。

  李忠把斗笠压低,侧头看了身旁那汉子一眼。

  岐州官廨不良人首领,邹圭,街坊四邻都唤他“邹老鳖”,真名反倒少有人叫。

  三十出头,被风霜和生活磋磨得又黑又瘦,走路时微跛,那是当年在边军火头营里跟马匪玩命留下的。因伤吃不了军粮,才退下来在州县衙门当了个不良帅,专管些拿命换钱的脏活累活。

  百骑到岐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刺史衙门提了出来。

  这人是岐州地界上的一张活地图。当百骑司摊开那份标着骡马草料消耗异常的舆图时,邹圭只扫了一眼,手指头就杵上了这个废驿站。

  “李校尉。”邹圭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压在喉咙底,“这鬼地方南不通村、北不挨店,凤翔到陇右的野路岔口。往年连条野狗都懒得在此地盘桓。可您瞅瞅门口那两道辙印——”

  李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驿站前的泥地上,清晰地压着两道深深的辙痕。经午后烈日反复曝晒,表层已干成泛白。

  但辙印边缘的虚土崩落角度是新鲜的,说明重车过去没有多久,而且沿途未遇雨,辙痕完整,能推断出车上装的是沉重而匀称的货色。

  他心下暗赞。

  将作监那位李监丞送来的法子,当真邪门得紧!

  一套“盯草料倒查流向”的思路,百骑司拿来一用,竟真如庖丁解牛,顺着那纷繁复杂的商路脉络,一刀就切中了要害。而眼前的邹圭,就是把这条线头从乱麻中精准捏出来的那个人。

  “属下多一句嘴,”邹圭又补充道,“半个时辰前,驿站里有过炊烟,但很快就灭了。驿站后头那片林子里,鸟到现在还没落回去。有人在暗处放哨。孙家的人,警觉得很。”

  李晟微微点头,没接话。

  目光掠过驿墙的缺口,在几处能架弓弩的垛口位置停了停。

  他朝周边比了几个手势,务必在驿外干净了结,不得拖进院中的掩体阵。

  又过了小半柱香,远处官道上扬起一团灰尘。

  车队到了。

  五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在十几名骑马护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驶来。

  李晟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

  那些护卫个个短打劲装,腰挎横刀,马鞍侧面还挂着角弓。走路的阵型散得开、收得拢,前后相隔不到三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任何风吹草动,这绝非寻常商队的护卫。

  车队在驿站门口停住。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翻身下马,与驿站里迎出来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挥手示意车队驶入残破的院墙。

  第一辆进了。

  第二辆。

  ……

  最后一辆车的尾巴刚没进院门,李晟猛地抬手!

  “动手!”

  草坡后,十几名百骑司的精锐暴起。

  无声,迅疾,伏远弩和擘张弩的搭配已在出发前列好,抬手就射。

  “咻——咻咻——”

  十几支弩箭撕裂燥热的空气,精准地射向那些刚刚放松警惕的护卫。

  血雾从管事身后的两名护卫喉间爆开。连惨呼都来不及出口,尸身已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驿门口那护卫头目闷哼一声,肩膀上中了一矢,还未来得及拔刀,第二矢已至,钉入胸口。

  驿站内外顿时大乱!

  “敌袭!有埋伏!”

  那管事嘶吼着拔刀,试图组织抵抗。

  晚了。

  百骑司的人第一轮弩箭射出,便已弃弩抽刀,扑了上去。

  邹圭紧随其后,他没有百骑司那般精良的装备,手里却提着一柄从军中带回的厚背砍刀,刀法大开大合,凶悍异常。

  一名护卫抽刀抵挡住了冲在前头的不良人,回刀还没站稳,邹圭已经从侧面杀到。

  砍刀自上而下,劈头盖脸。

  “当!”

  那护卫横刀架住,只觉虎口剧震,横刀险些脱手。

  邹圭却不停歇,借着反震之力,刀锋顺势一转,自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

  “噗嗤。”

  血光迸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驿站内外便已躺满了尸体。血腥气在暑热里发酵,熏得人直反胃。

  那管事被一刀钉在院中的旗杆座上,胸口那柄横刀没到柄,人已经断了气。

  李晟一脚踢开挡路的尸首,抽出腰间布巾擦刀。

  “清点人数,搜查车驾,注意留活口问话!”

  他扭头看向院门方向。

  “邹圭,带你的人守住前后路口!”

  “喏!”邹圭按捺住胸腔里的翻涌,抱拳领命。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百骑司的人在车边忙活。

  几名百骑司的士卒用刀尖挑开大车上的油布。车上码放着一口口崭新的铁镬、铁釜,正是互市上最抢手的货色。

  李晟上前拿起一口铁镬掂了掂,又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闷。

  “校尉,果真是铁器,跟咱们预想的一样。”一名士卒禀报道。

  李晟却皱起了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搬下来。”他下令道。

  士卒们领命,将铁镬一口接一口地往下搬。

  然而,当搬开最上面的三层之后,底层露出的东西却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剩下的货底部深度明显不够。

  李晟眉头深锁,他敏锐地察觉出其中有问题。

  一名士卒会意,反握刀柄,用力砸了下去。

  “哐。”

  车板应声碎裂,露出了里面黄中带红的金属内核!

  “铜……是铜!”年轻士卒的声音变了调。

  李晟的脸彻底黑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邹圭这时候带人从院外走回来,正要开口汇报,一抬头看见那堆碎铁皮底下的铜锭,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他当过兵,什么东西能运、什么东西不能碰,比谁都清楚。

  “校尉……”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孙正安,好大的狗胆!”李晟咬牙切齿。

  他猛地转身,盯住邹圭。

  “此案,已非岐州府衙所能过问。从现在起,你和你的人,归我节制。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嘴漏一个字,不光你,你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邹圭一个激灵,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愿为校尉效死!”

  五辆大车的油布被一张张掀开。越往下搬,铜色越多。三辆车的底层全是铜锭,拿铁壳子套着,伪装成铁器的模样。

  李晟让人把铜锭一块块搬到空地上码好,清点数目。

  就在清点到第四辆车时,一名士卒从车底的暗格里拽出一个牛皮囊。

  囊口扎着死结,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里面掉出几片竹牒和一块三寸见方的桑皮纸。

  竹牒上刻着编号和数目,是发货的流水记录。李晟粗粗一扫,脸色更难看了,编号从从“丙七”到“丙十二”,这批是第六趟。

  第六趟。

  也就是说,前面至少已经有五批货,走了同样的路线,到了同样的地方。

  他翻开那张桑皮纸,上面画着一条简单的路线,从同官出发,经岐州废驿中转,最终目的地用墨笔圈了一个圈。

  李晟盯着那个地名,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将一名被俘的护卫拖到跟前,刀锋抵着对方的喉咙,连声逼问。

  在得到确切的供词后,对身边的副手低声吩咐了一句。

  副手脸色大变,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往长安方向打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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